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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 農
《論語.季氏》中有一個比較長的片段,選本裡往往用其首句稱為《季氏將伐顓臾》者,其主要內容是孔子批評他兩個當了官的學生—冉有和子路,重點批評冉有,因為冉有追隨季康子(季氏、季孫)時間比較長,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助手。
孔子對冉有、子路這兩個以「政事」見長的學生評價都不算很高,《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載:
冉求,字子有,少孔子二十九歲。為季氏宰。
季康子問孔子曰:「冉求仁乎?」曰:「千室之邑,百乘之家,求也可使治其賦。仁則吾不知也。」復問:「子路仁乎?」孔子對曰:「如求。」
仲由,字子路,卞人也。少孔子九歲。
……季康子問:「子路仁乎?」孔子對曰:「千乘之國可使治其賦。不知其仁。」
……子路為季氏宰,季孫問曰:「子路可謂大臣與?」孔子曰:「可謂具臣矣。」
可知孔子認為他的這兩個學生都有一定的才幹,可以做些具體的工作,但是談不上「仁」,也稱不上「大臣」。「仁」乃是孔子最為看重的東西,這兩個學生未能做到;一個從政的人只能算充數的公務員(「具臣」),那水平也就比較有限了。
那時魯國的國君哀公已經沒有甚麼實力,國家大事例如攻打魯國的附庸顓臾這樣重大的軍事行動,都由季康子說了算。征伐出於大夫,這種情況在孔子看來是很糟糕的,正常的秩序完全被破壞了;具體說到伐顓臾這一決策,孔子也很不以為然,在他看來正確的態度應當是「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而不應當「謀動干戈於邦內」。孔子曾經離開魯國十四年,是季康子把他接回來的(詳見《史記.孔子世家》);但孔子在重大原則問題上仍然持獨立的見解,對時局及當權者持嚴肅不苟的批判態度,對業已從政的學生也講究堅持原則,決不敷衍。孔子希望他的學生成為政治家,而決非一般的官僚。
當冉有向孔子通報「季氏將伐顓臾」後,孔子立即指出:「求,無乃爾是過與?」然後又在兩個問題上批評冉有:一是冉有說將伐顓臾是季氏的打算,他和子路並不主張這麼幹,所以沒有責任;孔子反駁說,你是有責任的,因為你是他的家臣,「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與?」孔子堅持認為他和子路應當承擔責任(與現在常說的「領導問責」相反的一種責任)。孔子拿「大臣」的標準要求學生,希望他們能夠糾正有關領導錯誤的決策;做不到這一條,那就只「可謂具臣」。
「陳力就列,不能者止」是一個很好的原則,古人有不肯就職或斷然辭職者,往往就是考慮到自己的才能無從發揮,原則無從堅持,而又不想成為「具臣」,所以乾脆不幹。
孔子如此嚴厲地批評他往日的學生,而這時他已經很老,離去世不很遠了。一般人到這種時候,對這種對象,就客客氣氣的算了;而孔子卻如此嚴肅不苟。
孔子預測,季康子這樣一意孤行一定不會有好結果:「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蕭牆是宮門內的照壁牆,禍起蕭牆是說問題出在內部,後來事情的發展果然不出孔子之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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