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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愛綠,書的封面也綠。 照片由作者提供
黃仲鳴
一九九五年春天,香港作家團訪京。一夜應酬完畢,古劍提議:「我約了汪曾祺,你們可有興趣同往?」當年,剛讀了汪老的《受戒》,對他的文字大為欽佩,自是贊成。於是偕同小葉,一行三眾,「打的」前往。
記得,汪曾祺住的地方叫「蒲黃榆路」,一條充滿生機的植物名稱之路。今年在京,原本想重訪斯路,可是已經沒有甚麼意思了,汪老夫婦已先後離世。人間蒲草仍在,榆樹仍在,人卻不在了。
當年,的士司機也摸不清「蒲黃榆」在哪,兜兜轉轉,黑夜之中,只丟下我們自行尋覓。好不容易才找到路。蒙查查的古劍,連門牌也只記了個大概。在一幢大樓前,問一名大嬸。大嬸「噢」一聲,叫道:「要找汪曾祺嗎?就在這!我帶你們上去。」真是意外的驚喜。
汪曾祺病後,蜷坐桌前。汪老太十分熱情,為我們盛出了水餃,但已涼了。
那夜,汪老十分疲累,談話甚少,盡是汪老太的殷勤聲音。汪老太聽說我腰痛,坐立不安,極力向我推薦服蟻粉;第二天,還特別囑人來酒店,送我一大包。此情此景此生難忘。
後來,讀汪老的著作多了,對他的「蒲黃榆路」印象更為深刻。汪老對花草樹木特別有情,書名也取了《草花集》、《晚飯花集》、《蒲草集》、《茱萸集》、《孤蒲深處》等等,甚至連住的地方也選了植物之香。
在京期間,於書局買了部汪曾祺的《人間草木》,是山東畫報出版社的段春娟,為他新編的一部書。除花草樹木外,還有蟲,還有魚。在旅舍翻著,翻著,汪老的身影便浮上腦海。物換人非,物仍有物,人仍有人,但已非當年的人物了。一陣感慨,淒然襲上心頭。
汪老的文字,雅致平淡,但讀來意興盎然,諫果回甘;是那種一捧上手就愛上那一類;放下,仍迴蕩腦際;於是又捧上,再跌入喜悅中。一切華藻美麗的文字,對我來說,怎也不及上這閑適的文字,閑適的意境。段春娟的〈後記〉寫得十分好,說他「對風景、對風俗節令、對飲食、對草木蟲魚感興趣,對大自然,社會生活中表現出來的美不漠視,說明他對人生是有興趣的,是熱愛生活的。」
汪老八十年代曾遊香港,返京後寫了篇《香港的高樓和北京的大樹》,慨嘆香港只有鋼筋水泥,甚至進展到用飛機鋼、合金鋁、透亮的玻璃、純黑的大理石來點綴這城市的繁榮。「這個城市,五光十色,只是缺少必要的、足夠的綠。」不錯,他情願坐在酒店的房間裡,極少逛街。
汪老愛綠。這部《人間草木》封面就是一大片的綠。內裡的插畫,當然也離不了草木。在汪老的眼中,草木固有情,未知他的人間,可有多少情?起碼,他對老師沈從文有情,對我這「不速之客」,亦有情。
只是,對我無情的人,此生中數也數不清。枉我對人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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