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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城北
小時發現有一種扇子，能夠發出很好聞的味兒，大人叫它檀香扇。通常是在夏天，是在一些文雅的場合，是一些女士從手提袋中拿出來，扇子由很小很薄的木片組合而成，再一煽，香味就陣陣散發出來，往往隔著桌子隔著人就征服了我。後來，我又在其他場合見到它的製品，沒見其物，先聞到它的香味。檀香是樹麼？它究竟有多大多高？生長在哪兒？咱們中國有麼？……種種問題，雖萌發在我幼小的腦子裡，但一直沒能得到答案。
闊別多年。等我在祖國大地折騰了六十年，其實是被折騰過六十年，我也折騰累了，折騰我的人似乎也累了。反正我終於踏實地在北京住下，並總算工作有年了。記得是一個星期日，一隊售書的人馬，早早就進了我們樓盤。擺滿各式各樣的中外名著。我關心的是古典一類，如《唐詩宋詞元曲》、《孫子兵法》、《資治通鑒》、《菜根譚》以及《中國古典四大小說》。裝幀很漂亮，書都是名著，而且不貴。很大的一冊，不過百元。我默默翻開這碩大的書，發現剛一打開，就重逢那熟悉的檀香味兒。它好香啊，為甚麼我與你一別就這樣遙遠呢？我稍微躊躇了一下，終於把上邊提到的那五本抱回家裡去了。妻子一見就嚷：「哎呀，家裡哪兒還有地方？你哪兒有閒空讀這些呀？」
的確，也正如妻子所說。購買後就沒怎麼正經閱讀，確實就沒那閒空。但《唐詩宋詞元曲》還是抽空讀了幾頁，沒功利性目的，就怕當初記瓷實的都給忘了。《紅樓夢》也打開過，因為我寫一篇文章談到賈寶玉周歲時被大人抱著讓他抓東西——眼前擺滿了玉石、筆墨、脂粉許多類的東西，就看這孩子抓甚麼。這一「抓」代表了他的興趣，也說明他長大了的「志向」。結果，賈寶玉抓了脂粉，這讓他爸賈政老大的不高興。我記得，曾有文章談到過這個細節，還說這種民俗叫作「抓周」。為驗證這個「周」字，我搬椅子爬高，從書櫃頂層把《紅樓夢》取下來，拿出上冊逐頁翻著，記憶中這細節在全書的開頭，賈寶玉剛剛進入小說，自然得從他小時候的事情談起。果然，我很慶幸這隨便一翻，就找到這個細節。檀香味道的《紅樓夢》居然還幫我解決了一個問題。還有一次，幫朋友看一個寫清末四大徽班進北京的本子，其中寫到徽劇有一齣《斬華雄》的戲。在我的記憶中，京劇李萬春也唱過這齣。但它基本情節如何？我又不知其詳了，看來還得查書。我又打開《三國演義》，關羽那時還沒成為漢壽亭侯呢，曹操聯合眾多諸侯討伐董卓，大家公推袁紹為盟主。這時，董卓手下正有一員猛將華雄，連破袁紹這邊幾員大將。關羽出來請戰，袁紹沒怎麼重視。這時曹操急忙站了出來，給關羽鼓氣敬酒。關羽謝過，說這酒且放在這兒，等我殺了華雄回來再喝。關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斬首華雄，等回來的時候，那酒竟然還沒涼呢。看來，我得帶「活兒」去親近這些檀香味道，才可能讀懂與讀通古典文化。
我過去對這些細節的記憶，其實不是得自原著，而是青年時期逛廟會時聽曲藝、大鼓時所得。而在此次翻閱當中，那書中散發出的檀香味道，確實安慰了我急於獲得的急躁。檀香是久遠的，又是親切的。它讓我得以安心。這檀香就如同一種藥引子，能治療我的飢渴症。但終究它不是正經的藥物，只能引出衝動，而不能真正解決問題。我又如何真正熟悉這些古典小說呢？只能靠慢慢地磨了，可以重溫舊日逛廟會的勁頭，可以借助戲曲劇本的提示，辦法有很多，全靠日常不間斷的積累。我相信，在這漫長而又有些枯燥的積累中，檀香的味道會越來越好、越來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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