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圖片
■（清）任熊《東坡先生笠屐圖》
崔瑞萍
當下時人好談國學，讀經誦典、尊孔復孟一時間風行於世。不過也有不合於時的人們不時冷冷在旁邊說些儒學的風涼話，比如孔老夫子教誨最多的「學而優則仕」，就被認為是中國知識分子通病之一「官本位」思想的直接源頭。不過對不得不靠求官問宦才能出人頭地、養家餬口的古人而言，孔老夫子的教誨還是頗有其實用性的。《論語》中記載「子張問干祿。」孔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要想求得官祿，一定要謹言慎行才是。只可惜，那些持了生花妙筆的騷人墨客不聽，作詩填詞時只顧著快意於下筆千言的酣暢淋漓，又有誰還會想到一管方城子竟會招來有妨官途的無窮後患呢。
喜歡蘇軾的人，頗多是為了他那一句「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中風雨不顧的瀟灑氣度。卻不知，這後來「心源不受一塵侵」的淡泊和灑脫，其實都是一場文字獄磨礪的結果。
早年的蘇軾個性任達、才高筆健，這好放言不羈的毛病原是文人的通病。北宋元豐二年（1079年），蘇軾因不贊成王安石的新法被貶調湖州，奉調依例要向皇帝上表致謝。本來是篇可以「年年依樣畫葫蘆」的官樣文章，蘇軾卻忍不住要牢騷兩句：「知其生不逢時，難以追陪新進；查其老不生事，或可牧養小民」。當時朝中政敵章敦、蔡確等人借此指責蘇軾以「謝表」為名行譏諷朝廷之實，妄自尊大，發洩對「新法」的不滿，請求對他加以嚴辦。構陷罪名，對於寫慣了「六經注我」的考場文章的學士們而言，豈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御史李定、何正臣、舒但等人翻檢了蘇軾的詩文，斷章取義地給予定罪。如：「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本來蘇軾是說自己沒有把書讀通，所以無法幫助皇帝成為像堯、舜那樣的聖人，他們卻指他是諷刺皇帝沒能力教導、監督官吏；又如「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說他是指責興修水利的這項措施不對—其實蘇軾自己在杭州也興修水利工程，又怎會自打自家嘴？總之，朝廷便將蘇軾免職逮捕下獄，押送京城交御史台審訊。此時，沈括也出來告密，章敦等人也藉著蘇軾歌詠檜樹的詩：「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蜇龍知。」來借題發揮：「皇帝如飛龍在天，蘇軾卻要向九泉之下尋蜇龍，不臣莫過於此！」一場藉著一百多首詩牽連蘇軾三十九位親友的大案便因沈括、李定等人的發揮震驚朝野，這就是著名的「烏台詩案」。
責以罪名的是詩文，說到底惹禍的其實也還是詩文。李定等人之所以要藉著烏台詩案來興風作浪，其實是與蘇軾早年所作的一篇序文有關。據《東軒筆錄》記載，司農少卿朱壽昌，方在襁褓時生母被出。在他長大後還孜孜尋訪。治平中，他已經官至正郎，聽到傳聞說他的母親嫁到了關中，他立刻就棄官入關中，得母於陝州。當時的士大夫嘉其孝節，多以歌詩美之。「蘇子瞻為作詩序，且譏激世人之不養母者。李定見其序，大惋恨，會定為中丞，劾軾嘗作詩謗訕朝廷。事下御史府鞫劾，將致不測，賴上保持之，止黜軾黃州團練副使。」
一篇無意為之、激濁揚清的序言，卻引來本來就孝行有虧、品行多疵者的無端怨恨，甚至不惜為此興起一場如此大規模的文字獄來置人於死地，文字的力量竟然大到如斯境界！難怪從此蘇軾便只是快意山水，吟風詠柳，無奈地留下了「軾素喜作詩，自是平居不敢為一字」的記載。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