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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敦邦畫作
崔瑞萍
正當年的名士謝安婉言謝絕了朝廷的一再邀請，執意要過自己優游閒散的生活。和大多數隱士的選擇一樣，他也找了一處山水宜人的僻靜之所——會稽的東山。風景秀麗奇絕的會稽，曾經因為大畫家顧愷之的稱讚「千巖競秀，萬壑爭流，草木蒙籠其上，若雲興霞蔚」而名聞遐邇。世人皆以為，它也必將再一次因為屢召不就的謝安的終老山林而揚名宇內。可惜，一段佳話需要一生的時間來維繫，似乎是太漫長了些。
因為謝奕病死、謝萬被廢，謝氏家族的權勢受到了很大威脅。在中國歷史上最講究門第世族的魏晉時期，家族意義十分重大。家族的衰落就如同一棵被砍伐的樹，所有的滅亡只不過成就了其他家族更旺盛的生長——正所謂「化作春泥更護花」吧！所以，由此衍生出以謀求家族生存為首要目標的實用倫理道德，實在也並不奇怪。昇平四年（公元360年），征西大將軍桓溫邀請謝安擔任自己帳下的司馬，謝安接受了。
這次出山，李白誇讚為「謝公東山三十春，傲然攜妓出風塵」，幫謝安擺出一副頗瀟灑不羈的pose。其實，結束了與王羲之、許詢、支道林等名士名僧出則攜釣遊弋山水、入則挾妓吟詠屬文的優游生涯，謝安的日子過得並不是十足的愜意。後來的隱士周顒出山為官，就有文士孔稚珪寫了駢體的《北山移文》，極盡挖苦諷刺之能事。謝安的遭遇雖然尚好，受一些言語上的冷嘲熱諷卻是難免。
謝安動身前往江陵的時候，許多朝士都趕來送行。中丞高崧就挖苦他說：「卿屢次違背朝廷旨意，隱居東山不出，人們時常說：『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如今蒼生又將如卿何！」
再後來，有人進獻桓溫草藥，中間有一味叫「遠志」的藥草。桓溫很隨意地拿起問謝安：「此藥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稱？」同樣的東西，為什麼卻有這樣截然相反的兩個名字呢？不知謝安是不願抑或不能，他並沒有回答。這時，參軍郝隆應聲答道：「此甚易解：處則為遠志，出則為小草。」桓溫笑吟吟地看著謝安說道：「郝參軍這話講得沒錯，還很有機慧啊！」
史書記載「謝甚有愧色」，我倒是屢屢生疑。我眼中的謝安，和能寫「塞下秋來風景異，衡陽雁去無留意。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羌管悠悠霜滿地。人不寐，將軍白髮征夫淚。」的范仲淹有著大不同。同樣是抗敵守疆的一代名臣，謝安絕不是一個誓要「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人。他甚至不在意是否名垂青史，他在意的，只是聽到捷報時那沒有下完的一盤棋。陸游《初拜再領祠宮之命有感》為他惋惜：「小草出山初已誤，斷雲含雨欲何施。」後來有氣節的文人更是不屑他的作為，常吟頌著「雨雲反覆隨流輩，裘馬輕肥讓市兒」來激濁揚清。其實，他們都錯看了謝安。遊東山，謝安坦坦蕩蕩地享受人生，「排巢父，拉許由，傲百氏，蔑王侯。風情張日，霜氣橫秋。或歎幽人長往，或怨王孫不遊。談空空於釋部，覆玄玄於道流」；下江陵，他自自然然地做濟世賢臣，過「甲第金張館，門庭軒騎多。家對漢陽郡，文會楚材過。曲島浮觴酌，前山入詠歌。妓堂花映發，書閣柳逶迤。玉指調箏柱，金泥飾舞羅」的富貴奢華生活——山水間往來，有時冷峭險峻，有時飄逸脫俗。輕舟飄過，山水自是山水，他仍是他。
謝安去世之後，有一回桓溫的兒子桓玄問謝道韞：「當年謝太傅高臥東山，沒有想作官的意思，後來為什麼又出山了呢？」這位詠絮才女果然沒有辜負叔叔一直以來的欣賞，回答說：「對亡叔來說，出山和不出山，又有什麼差別呢？」——憑著人格力量去做布衣隱者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返，誰再不出仕求進，只能落得門滅身死、為強者笑的下場。「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既可以全身保家，又可以率性任行，入山出山，又有什麼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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