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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僧繇《十八宿神形圖卷》(局部)
沈鴻鑫
在宋代文人郭若虛所著的《圖畫見聞志》中有這樣一段記載:「唐閻立本至荊州,觀張僧繇舊跡,曰『定虛得名耳』。明日又往,曰『猶是近代佳手』,明日往,曰『名下無虛士』,坐臥觀之,留宿其下,十餘日不能去。」
閻立本是唐代偉大的畫家,擅畫人物,筆力遵勁雄渾,神態生動,曾作有《泰府十八學士》、《淩煙閣功臣》等,得到當時好評,被譽為「丹青神化」。這裡提到的張僧繇則是南朝梁傑出的畫家,是一位擅畫人物、肖像的聖手,多作佛寺宗教壁畫,他的畫骨氣奇偉,規模巨逸。關於他還有許多神奇的傳說。如傳說他有一次在金陵安樂大殿的壁上畫了四條龍,但全都有眼無珠。人們很奇怪,問他為何畫龍不點睛。他說不能點,只要一點上眼睛,牆上畫的龍立即就會飛騰而去。人們都不相信,認為他在吹牛,一定要他把龍的眼睛點上。張僧繇就拿起筆給四條龍依次點睛。誰知當他才點好兩條龍的眼睛,突然天色驟變,雷電大作,風雨交加, 堅固的牆壁也頃刻震塌了。那些驚慌失措的看畫人,只見兩條墨龍騰空而去。這雖是一則神話,但足見張僧繇的畫是如何的出神入化。
閻立本當年到荊州觀看張僧繇的壁畫,也是慕名而去的。但是第一天初看覺得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妙處,所以還認為張僧繇是徒有虛名呢;第二天他再去觀賞,就領略到了畫中的一些意趣,這時他認識到張僧繇確乃近代的畫壇佳手;第三天,他又前往觀賞,這次更品味到畫的某些真諦,他不禁讚歎曰:真是名不虛傳啊!他越看越覺得有味道,於是坐著看,躺著看,仔細鑒賞,反覆揣摩,竟流連忘返,欲罷不能,在廟裡留宿了十多天,才戀戀不捨地離去。
這個故事在藝術欣賞方面給了我們許多啟示。藝術欣賞是一種審美活動,也是一種複雜的、特殊的心理活動。欣賞者對藝術品的第一個印象,即「藝術的初感」非常重要。有時候欣賞者一聽某一首歌曲就喜歡上了,看某一幅畫第一眼就被深深吸引住了。但是有的藝術作品並不是一下子就能抓住你,你也並不能一下子就理解它,而是要欣賞者仔細琢磨,反覆體味,才能接觸到它的真諦。閻立本觀畫就屬於這種情況。所以,藝術欣賞又不能滿足於「藝術的初感」。真正的藝術欣賞並不是浮光掠影或回眸一瞥可以領略以盡的,它還是一個反覆審美和感受的過程。如吃橄欖,初咬一口,會覺得澀嘴,但仔細咀嚼,便有一種奇特的香甜之味。有些藝術作品,乍一看未必有什麼驚人之處,但細細品味,其中的美感就如泉眼的泉水一般汩汩地流出。上面談到的閻立本觀畫,他幾次看畫,感受不同,後來坐著看,躺著看,就是反覆揣摩,仔細研究,這就是審美活動的深化。正如羅丹說過的:「美是到處都有的。對於我們的眼睛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要發現美,往往得反覆地感受。這一些都說明了一個值得注意的問題:藝術欣賞不能淺嘗輒止。
俗話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其實看熱鬧、看門道,都屬於藝術欣賞活動。但是,看熱鬧還只是藝術欣賞的初級階段,看門道才是進入了藝術欣賞的高級階段。因為看熱鬧只停留在藝術的表像方面,感受比較膚淺,不可能領略到藝術肌體的深刻內涵與真諦。看門道則是通過感受與理解的相互交織,逐漸由表及裡,進入到藝術肌體的深層次,觸摸到藝術創造的某些規律,此時的藝術感受比較深刻,獲得的美感享受也更加豐富了。
對一般欣賞者來說,看看熱鬧亦無不可。然而,如果真正想通過藝術欣賞獲得知識哲理,美感享受和精神滋養,那麼不要向看門道的階段轉化。從看熱鬧到看門道,從外行到內行,其間並沒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多讀,多看,多聽,不斷地進行藝術欣賞活動,積累欣賞經驗是一個重要的關鍵。因為你不斷地進行藝術欣賞活動,自然而然提高了藝術的修養,也逐步熟悉了藝術的內容、形式及其特徵,逐步掌握了藝術的規律。劉勰在《文心雕龍.知音》中說:「凡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故圓照之象,務先博觀。閱喬嶽以形培塿,酌滄波以喻畎澮,無私於輕重,不偏於憎愛,然後能平理若衡,照辭如鏡矣。」
據說,王維有一次在洛陽招國坊庚靜修處看見一幅色彩鮮麗的壁畫。這幅畫題為《按樂圖》,畫一群樂工正在聚精會神地演奏一支樂曲。王維被畫深深吸引住了,邊點頭邊稱讚。有人問他為何如此興致勃勃。王維說,這幅壁畫乍一看很平常,沒有什麼可稱道的,也沒有什麼明顯的特色,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它很不一般。它不僅準確地表現了樂工們正在演奏什麼樂曲,而且還表現了正在演奏曲子的第幾疊第幾拍。人們湊過去仔細觀看,仍然沒有看出個所以然,王維便告訴他們,演奏的是《霓裳羽衣曲》,是這支曲子的第三疊第一拍。大家不大相信。於是有幾個好事者很快請來一隊樂工,當場演奏《霓裳羽衣曲》,當演到第三疊第一拍時,人們對照這幅畫一看,不由大吃一驚。原來樂工的手和口在樂器上的位置以及動作姿勢,果然與壁畫上的形狀一模一樣,絲毫不爽。原來王維不僅是詩人、畫家,而且對音樂也很精通,早年曾作過主管音樂的大樂丞。如果他對音樂不精通,就無法作出正確的判斷。
多觀察、分析生活,積累豐富的生活經驗和生活體驗,也是提高文藝欣賞能力的途徑。 任何文藝作品都是生活的反映和觀照,只有對生活有深刻的理解,有真知灼見,才能正確認識文藝作品反映生活的深度和廣度。據說宋朝大文學家歐陽修得到一幅古畫,畫的是一叢牡丹,牡丹下面有一隻貓。歐陽修不知是否真的古畫。有一天他的親家吳正肅丞相來訪,他對古畫很有研究,因此歐陽修請他鑒別。他仔細地看了又看,說:「這確是一幅古畫,畫的是正午牡丹。」歐陽修問道:「你怎麼知道的呢?」吳正肅指著畫說:「你看,這花瓣是張開的,中午陽光強烈,花的顏色都是乾巴巴的。」接著又指著畫上的貓說:「再看這隻貓的眼睛,瞳孔瞇成一條線,這正是正午貓的瞳孔。」這位評論家正是運用他豐富的生活經驗,對作品作出了準確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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