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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光治
由於時代隔閡，古代詩文不容易讀懂，有的甚至被誤解、曲解，《一篇序言引發的烏台詩案》（2006年12月5日香港《文匯報》）一文，就出現這種狀況。
該文說：「當下時人好談國學，讀經誦典、尊孔復孟一時間風行於世。不過也有不合於時的人們不時冷冷地在旁邊說些儒學的風涼話，比如孔老夫子教誨最多的『學而優則仕』，就被認為是中國知識分子通病之一，『官本位』思想的直接源頭。」此文的作者與時下很多人一樣，將「學而優則仕」這句古語扣到了孔子的頭上，而且將語中的「優」理解為「優秀」。錯了。
「學而優則仕」出自《論語．子張篇》。原文是：「子夏：『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由此可見，此語是子夏說的而不是孔子說的，子夏即卜商（前507—？），是孔子的學生。
「優」是多義字。我國第一部考究字源的書——東漢著名文字學家許慎的《說文解字》指出它有二義：「饒也」、「倡也」。用現代語言來說，前者是「有餘」、後者是優伶（即藝員）的意思。顯然，此語中的兩個「優」用的都是前義，即「有餘力」。有書為證：《康熙字典》的「優」字條有「餘力」一解，並舉出「仕而優則學」作例；研究《論語》的權威學者楊伯峻先生在《論語譯注》中同樣將此語中的「優」解為「有餘力」，還作了句譯：「做官了，有餘力便去學習；學習了，有餘力便去做官。」
「優」字確實也可以解釋為「優秀」，而且這還是現代最常用的意義。但《說文解字》沒有列出，表明這個意義在東漢以前尚未存在，因此用它來解釋春秋時代的古語只能令人啼笑皆非——這一來，「學而優則仕」就被理解為「讀書讀得好就可以當官」，與子夏的原意相距十萬八千里。然而這一曲解卻大有來頭。當年，大陸地區的極左路線執行者出於政治需要，對孔子大張撻伐，於是通過這一曲解，將「輕視勞動人民，鼓吹『讀書做官論』」的罪名扣到孔子的頭上。其影響一直延續至今，可嘆！
對古代詩文的字句誤解的現象就更多，由於篇幅所限，現只舉出三位文學史上極負盛名詩人的名句為例。
一是「夕餐秋菊之落英」（屈原：《離騷》）中的「落」。
宋代著名詩人王安石在《殘菊》詩中有句云：「殘菊飄零地滿金」。同樣著名的詩人歐陽修認為，菊花在枝頭枯萎，不會飄落，這句詩不合事實。王安石反駁說：難道歐陽修未讀過「夕餐秋菊之落英」？譏諷對方讀書太少。（此事記於蔡絛的《西清詩話》）顯然，王安石將「夕餐」句的「落」理解為「跌落」。現代不少名人也是這樣，如郭沫若在《離騷今譯》中將「落英」註為「落下的菊花」，黃壽祺等在《楚辭全譯》中將「落英」註為「零落的花」。
菊花是可以吃的，如今，廣州食肆還有「菊花會蛇羹」、「秋菊紅梅雞」等菜式。但菊花像其他蔬菜一樣，新鮮的才好吃，跌落地上的殘花則不堪入口，對此，屈原不會不知道。王、郭、黃等人都錯了。「落」是多義字，其中一個意義是「始初」，《詩經．訪落》中的「訪予落止」就是其例。此義至今還被使用，如大廈剛建成稱為「落成」。所以，屈原晚餐吃的不是飄落的菊花，而是始初的也即剛開放的新鮮菊花。
二是「床前明月光」（李白：《靜夜思》中的「床」。
很多人都將這個「床」理解為睡床，連不少專家學者也是這樣。例如，馬茂元教授在有關的分析文章中寫道：「所描寫的是客中深夜不能成眠、短夢初回的情景」（見上海辭書出版社的《唐詩鑒賞辭典》）。由霍松林教授作序的《中國歷代詩歌類編》一書，對《靜夜思》作如下的「說明」：「月光灑落他的床前，像是鋪了一層白霜……」二者都將「床」理解為睡床。
這是錯誤的。古代未流行落地窗，月光頂多只能斜照到牆壁和帷帳的上半部，決不能照到睡床的前邊，這是常理。「床」有多義，除了指睡床外，還指坐具（胡床，即躺椅）、放置物品的架子（如「床頭金盡」的「床」）和井口的欄杆。此句中的「床」應當是井口的欄杆，指代水井。水井大多數在庭院裡，因而有可能產生「床前明月光」的景象。另一方面，古人不是喝河水就是喝井水，水井已與家庭、故鄉緊連在一起了。身處異鄉的李白看到井邊的月光，聯想起自己離鄉背井的景況而發出「低頭思故鄉」的詠嘆，下筆很自然。
李白詩中不止一次出現「床」字，也不止一次以「床」來指代水井，如「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長干行》）中的「床」，「懷余對酒夜霜白，玉床金井冰崢嶸」（《王十二寒夜獨酌有懷》）中的「床」。
三是「朱門酒肉臭」（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中的「臭」字。
很多人都將這句詩的後三個字解釋為「酒肉吃不完，腐爛發出臭味」，連大學者俞平伯也是這樣（見上海辭書出版社的《唐詩鑒賞辭典》）。這也錯了，因為不合事實——肉吃不完的確會變質發臭，可是酒卻不會，相反，它越陳舊就越香醇。
其實「臭」有兩個主要意義，一是指氣味難聞，與「香」相反，此義極常見，不必舉例。二是泛指氣味，《詩經》中的「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易經》中的「同心之言，其臭如蘭」、成語「臭味相投」中的「臭」，都用此義。這句杜詩的「臭」也是一樣，如果要將這個句子意譯，譯為「富貴人家飄出陣陣酒肉的香味」就更加準確。
很多漢字都有多種意義，我們在運用或閱讀時，必須細心思考，萬勿以訛傳訛，以免誤人誤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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