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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潤凱
古人皆以披髮左衽為可痛,視此為蠻夷民族的標誌,在這裡,頭髮被賦予了民族認同的象徵意義。古人又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輕易不可毀傷,視此為履行孝道的基本準繩。在家與國的雙重政治言說下,頭髮與其說是屬於個人的,不如說是屬於歷史的。正如小人物往往無法抗拒歷史的漩渦,頭髮也不可避免地要捲入其中。
留頭還是留髮
滿清入關,多爾袞一紙令下,頭髮的歷史被重重地改寫了一筆:「自今佈告之後,京城限旬日,直隸各省地方,自部文到日,並限旬日,盡行剃頭,若惜髮爭辯,決不輕貸。」這道剃髮令被時人口耳相傳地精簡成十個字:「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一旦將頭髮與性命直接掛鉤,抗爭或屈服便具有了直觀性的標識。
雖然惶恐情緒在蔓延,但是,江南一帶的反抗可謂不遺餘力。江南士大夫秉承傳統與前朝的正統理念,堅決抵禦他們心中的亡國之痛。而到最後,他們發現,改朝更代,又是大勢所趨,唯一的寄託就是把前朝的髮式保留到了殮葬之中。為此,江南人民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揚州、嘉定等文昌物阜之地,屢遭屠城,青絲遍地。
不可否認,滿清後來的統治卻是成功的。通過吸收、拉攏漢人精英進入官紳士子體系,也使這個異族政權得到了他們的認可與效忠。而他們又把滿清統治者當作自己的利益共同體,相互體恤,重新在鄉村社會中建構一套王朝話語。於是,有關頭髮的歷史常被故意遺忘,有關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血腥記憶變得日漸模糊,有關髮式的留心留意則僅及於剃頭之後的辮子。
美國歷史學家孔飛力在其名著《叫魂》中,敘述了乾隆時代流傳於江南一帶的叫魂事件。而在這些叫魂的謠言中,游方乞僧往往被醜化為剪人髮辮的別有用心者。作者說,剪辮的背後都隱含著「頭髮的政治意義問題」,因為辮子已經作為效忠於當今皇朝的髮式象徵,所以有關剪辮的謠言均能引起極大的社會恐慌。為了說明這一點,作者講述了「蕭山事件」,在此事件中,「公眾的歇斯底里與卑劣的腐敗現象結合在一起,幾乎釀成了司法上的一樁大錯」。可見,經過清初的政治與民族強化,辮子已經深入城鄉民眾的腦海之中,成為他們安身立命的一部分。
辮子還是豬尾
到了清末,民族革命的宣傳發聾振聵,革命精英開始重拾家仇國恨的歷史記憶。他們視滿清入主為亡國,並以亡國之奴自居:「我家中華滅後二百餘年,一個亡國民是也。」(陳天華《猛回頭》)語氣之中,自我否定與自我覺醒的情緒異常明顯,目的在於激發排滿熱情。而這種民族仇恨的具體情境,則又拉回到清初的薙髮與屠戮的集體記憶上。曾經被冷落的頭髮問題,又一次被賦予民族印記,與此血肉相關的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等痛史也被重新敘述與鼓吹:
「想當日既縱焚掠之軍,又嚴薙髮之令,賊滿人鐵騎所至,屠殺擄掠,必有十倍於二地(揚州、嘉定)者也。有一有名之揚州嘉定,有千百萬無名之揚州嘉定,……」(鄒容《革命軍》)
更有甚者,晚清以來,列強迫境,在中外的碰撞中,國人的民族自卑心理日益顯露。革命精英遂期望先從外觀上改善國人形象,頭髮又一次扮演了重要角色。鄒容痛楚地敘述道,「拖辮髮,著胡服」,行走在倫敦街頭,行人無不視其為野蠻人,污之為「豬尾豬尾」,就算行走在東京街頭,日人也誣衊我們為「拖尾奴才」。一方面有感於亡國之後,「漢官威儀掃地殆盡,唐制衣冠蕩然無存」,另一方面為尋求民族自尊,免去洋人進行身體侮辱的口實,革命精英在此時已經呼籲剪辮易服,而且身體力行。
革命還是衛生
辛亥革命後,「共和政體成,專制政體滅,中華民國成,清朝滅」。政體更迭造就了民初社會新風尚,「剪髮興,辮子滅」。當時的輿論極力為剪髮造勢,將「豬尾」視為半殖民地恥辱的標記,並鼓吹「不剪髮不算革命」。
可是,客觀而言,民初政局並不比清朝好轉,且有顛覆的危險性,所以一般鄉下老百姓及頑固分子並不主動剪辮。而且,主觀上,除了革命分子,常人在清朝下的歷史惰性已經養成,已經很難接受去辮的髮式。時人許鼎霖即指出:「乃清廷已頒自由剪髮之令,民國復倡強迫剪髮之議,而剪者卒鮮,此無他,習慣已久未易驟改耳。」(許鼎霖《剪髮危言》)這與清初的抵制薙髮其實如出一轍,恰成歷史的吊詭,實與革命精英所謂的民族敘述沒有關係。
有鑒於此,民初的輿論與政令在剪辮問題上均極力消彌革命與民族的大義言說,而從衛生、便利、安全等切實的生活層面著手,力圖促成真正的全民自願剪辮之風。
許鼎霖對「有辮無辮之利弊」作了十一點對比。有辮易藏垢生蟲,梳洗費時費錢,不梳又如囚犯,而無辮則無此麻煩。從職業上看,有辮也遠不如無辮方便安全,如軍界有辮行軍時必多妨礙,工界有辮開機時異常危險等等。甚至,有辮與無辮的混同局面還容易造成誤殺。因為民初倡議剪辮,「大抵南方剪髮省會已十居八九,北方剪髮鄉曲仍百無一二;於是北方軍隊多視無辮為革命黨,南方軍隊即指有辮為宗社黨」,而兩方懷挾私仇互相陷害,常使無辜死於非命,因此許鼎霖建議:「若一律無辮自無誤殺之弊。」(許鼎霖《剪髮危言》)
民國政府也顯然看到這一層,故在民國元年六月底頒佈的《內務部通告剪髮理由書》中,也多從衛生與便利的角度進行剪辮勸諭。此舉較之強迫剪辮,確實是歷史前進的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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