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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志
《詩經》總的藝術特點是其散發著濃郁的寫實主義的精神。寫實與寫意相對,前者直接描寫現實的世界,後者描寫臆想的時空,間接反映現實。或曰《詩經》是中國現實主義詩歌的源頭。其實現實主義最基本的特點是塑造典型的形象來涵括某一時代生活的本質,這在《詩經》中表現得不是很明顯,其實倒是漢樂府民歌的傳統。
《詩經》注重表現現實,這個傳統後人謂之「風雅」,因為風詩主教化,雅詩主政治,都與現實生活聯繫很強。因為風雅的目的在於加強政教,所以其聯繫現實,不喜歡聯繫現實中的稀奇罕見的內容,而喜歡描寫日常事物。同時,在描述中為了使吟詠的政教思想更加強烈而直感,《詩經》之風雅不喜歡敘述現實的事跡,而喜歡抒發詩人愛憎喜怒的情感。在《詩經》中,真正的敘事詩是罕見的。大多數詩篇具有一定的故事情節,不過是為抒情言志提供一個舞台或者說標靶。但是這樣一來,就形成一個難題。就是詩歌所描寫的過於平常瑣細,如何能夠吸引人,打動人呢?那些明清來華的傳教士就經常責備《詩經》以下的中國詩枯燥乏味。
《詩經》詩歌的配樂多少彌補了一點內容的枯燥帶給人的厭倦。同時就詩歌創作本身講,避免枯燥乏味,就要把情志抒發得形象一點,婉轉一點,使得讀者可以根據形象追索詩人的心靈。這在《詩經》中的一般做法,就是用比興。興的特點是借助景物來鋪墊和暗示思想,比的特點是借助他物來強化和寄托思想,這兩種手法都可以使詩歌更加形象和含蓄。自《詩經》始成為中國寫實主義詩歌的常用手法,後世遂目之為比興傳統。我們可舉幾例。
遵大路兮,摻執子之祛兮。無我惡兮,不寁故也!
遵大路兮,摻執子之手兮。無我醜兮,不寁好也!(《鄭風.遵大路》)
揚之水,不流束薪。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申。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揚之水,不流束楚。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甫。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揚之水,不流束蒲。彼其之子,不與我戍許。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王風.揚之水》)
《遵大路》全篇用賦,然而大路之永長,使得分別的滋味顯得更加傷感,也具有暗喻的意味。《揚之水》首句比興兼用,用流水載不動草木,比擬內心之沉痛,自然而感人。後來李清照「只恐雙溪蚱蜢舟,載不動,許多愁。」也是由此化出。《詩經》的這種傳統從古至今一直影響到現代詩歌創作。如徐志摩的《沙揚娜拉——贈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
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
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裡
有甜蜜的憂愁
沙揚娜拉!
這也是在描寫最瑣細的日常生活,但因為有了水蓮花不勝涼風的比興而有了詩意。而且在描寫手法上還頗有《詩經》之致。如《衛風·碩人》形容衛莊公夫人莊姜的美貌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為絢」,這也是用比興來描繪女子面頰因剎那間的嬌羞所產生的紅暈。
西方接受美學代表伊瑟爾曾提出創作文本應具有「召喚結構」,要在文本中留下一系列的空白和不確定的點,由讀者在閱讀中填補和確定,從而使讀者也參與到創作中來,並為其審美的創造性感到愉悅。《詩經》的比興傳統從外形來說,與「召喚結構」很像。但是西方美學的「召喚結構」實質還是一種競爭文化的產物,她的填補可以說就是讀者與作者的一場戰爭。而對於中國人來說,玩味作者的比興寄托,則是為了與作者的心靈相契合,相溝通,其結果是知音關係的建立。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中國人的比興寄托,需要有豐厚的中國文化知識與生活才能追索,許多外國人認為中國詩過於平淡,這是因為我們詩人留下的空白,他們根本不知如何玩索。這是文化的差異,需要有靈敏的心思才能會通,所以辜鴻銘才說只有法國人最能理解中國人:因為法國人與中國人一樣有靈敏的心。
最後,我們總結起來說,《詩經》的創作精神就是追求表現現實,表現現實的日常,表現日常的情感,表現情感喜歡採用比興,或者說興寄。因此,《詩經》的風格也就因表現現實而充實,因表現日常而質樸,因側重抒情而深摯,因喜歡比興而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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