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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則徐
耿 法
林則徐被道光皇帝下令發配新疆伊犁「效力贖罪」，長途跋涉，於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九月經過嘉峪關，沿漫漫戈壁灘繼續西行，後在新疆捐資墾荒，興修水利，不辭勞苦輾轉南、北疆各地，遍歷八城查勘墾地。光緒元年（1875年），左宗棠臨危受命任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並兼陝甘總督，指揮千軍萬馬出關，收復烏魯木齊，迅速平定南疆，一舉消滅阿古柏分裂勢力；針對沙俄妄圖永久霸佔伊犁的侵略野心，年近古稀的左宗棠更於光緒六年（1880年）四月抬棺出塞，親率大軍西征，在重兵壓境的情況下，沙俄政府不得不重返談判桌，將伊犁歸還給了中國。這裡要補充的是，林則徐和左宗棠這兩位傑出人物曾有緣在湘江邊會面，徹夜長談，在中國近代史上留下了一段佳話。
林則徐結束新疆流放之後，重新起用，曾先後任代署陝甘總督、陝西巡撫，又調任雲貴總督。他的身體在遠戍新疆期間因終年奔波操勞，舊疾復發，到雲南後病情加劇，喘咳、疝氣、脾洩諸症明顯加重，奏請開缺回鄉。經道光帝批准，林則徐於道光二十九年八月二十六日卸任，九月抱病經貴州鎮遠入湘江。這年農曆十一月二十一日（西曆1850年1月3日），林則徐的船隻在長沙嶽麓山下湘江邊停泊，林立即派人去距湘江十多里外的湘陰東鄉柳莊招請左宗棠來船上見面。左宗棠當天便趕到，和林則徐在船上徹夜暢飲傾談。林則徐生於乾隆五十年（1785年），這年已是六十五歲的老人，又幾度任封疆大吏，乃一代名臣，威震天下；而左宗棠生於嘉慶十七年（1812年），此時只有三十七歲，僅是個落第舉人，一介布衣，自號「湘上農人」。那麼林則徐怎麼知曉左宗棠且如此渴望和他晤面呢？
早在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爭期間，左宗棠對林則徐在廣東的各項備戰禦敵之舉十分贊成，英雄所見略同，他與友人探討的主張和林則徐的舉措竟十分相似。清廷罷免林則徐，改派大臣琦善往廣東與英軍議和，左宗棠十分氣憤，斥琦善「奸謀誤國，貽禍邊疆」，歎息林則徐「目前人望無如此公」。他認真讀了林則徐關於禁鴉片煙以來的「前後各疏」，深感「與宗棠策洋議論多有合者」。
林則徐早年在江蘇巡撫任上，受兩江總督陶澍賞識，在水利、賑災、漕運、鹽政、澄清吏治等各方面兩人精誠合作，結下了深厚友誼，而左宗棠和陶澍恰是兒女親家。道光十八年（1838年），左宗棠第三次赴京師參加會試落第，南返途中，到南京拜訪陶澍，陶與左長談，十分器重這個有真才實學的落第舉子，不考慮地位相差懸殊，為其子求婚於左的長女，彼此結為兒女親家。林則徐當然知道這段姻緣的來歷，相信陶澍的眼光不會錯，而左宗棠也在與陶澍的交談和通信中對林則徐有了更多了解。
再者，林則徐在雲貴總督任上的重要部下、被林視為左右手的胡林翼，和左宗棠是早年在長沙城南書院求學的同窗好友，胡林翼曾多次向林則徐談及左宗棠的經世致用才學和遠大抱負，稱左為「楚材第一」。就在此次會晤的前一年，胡林翼就已向林則徐推薦了左宗棠，只是由於左宗棠已為「陶婿預訂讀書之約」，未能前往就任林則徐府中的幕賓，他在覆胡林翼的信中深深表示了遺憾和對林則徐的崇敬。
林則徐對左宗棠的傑出才學通過多種渠道也多有耳聞，因此，船一到長沙，便急於要見左宗棠了。兩人見面，甫一交談，便相見恨晚，極為默契。左宗堂視林則徐為「天人」，極其尊崇，林則徐對左宗棠「一見傾倒，詫為絕世奇才」，深加讚許，期以厚望。共同的經世報國志向和對時局的分析看法，使兩人有說不完的話題，彼此都暢開心扉，縱論古今，不拘一格，特別是對時政焦點東南海防和西北塞防進行了深入探討，至於彼此年齡的差距、身份的懸殊，都早已忘卻，惟有嶽麓山影與湘江浪花合著料峭的江風陪伴著船窗明亮的燈火和兩代人傾心交談的身影，直到雞鳴天明……
左宗棠後來對這次會見描述道：
「是晚亂流而西，維舟嶽麓山下，同賢昆季侍公飲，抗譚今昔。江風吹浪，柁樓竟夕有聲，與船窗人語互相響答。曙鼓欲嚴，始各別去。」（《左文襄公全集》書牘卷一）
這次會晤對左宗棠一生的事業進展有著極重要的意義，以後他曾在不同場合多次深情地提及這次會晤。左宗棠後來創辦福建船政局，製造西式蒸汽輪船，建立第一所船政學堂，派出第一批留學歐洲學生（附帶提一句，在左宗棠極力舉薦下任總理船務大臣的沈葆楨恰是林則徐的女婿，在上述事項上出力不小），接著又率領大軍出師新疆，收復國土，經略西北，在新疆大興屯墾，從浙江引進蠶桑栽種技術，在蘭州設織呢廠等，都是在完成林則徐的未竟之業。
一年之後，廣西爆發天地會起義，林則徐奉命任欽差大臣從福州動身往廣西鎮壓，途經廣東普寧縣病逝。左宗棠在悼林則徐的輓聯中寫道：「附公者不皆君子，間公者必是小人，憂國如家，二百餘年遺直在；廟堂倚之為長城，草野望之若時雨，出師未捷，八千里路大星頹。」後來，他又為林則徐祠寫下一副對聯：「三吳頌遺愛，鯨浪初平，治水引鹽，卅載接音塵；如公皆不朽，鴻泥偶踏，湘間邢水，今我復重來。」對聯中不僅歌頌林則徐一生的政績，懷念湘江上那一夜的會見，而且明確表示自己要成為林則徐業績的後繼者。
湘江夜話，一代愛國名臣林則徐慧眼識得鄉村草野之中的英才左宗棠，兩位英雄有此一面之晤，實乃一大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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