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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梅村像
耿 法
（接上篇）和侯方域之悔有相似之處的還有同時代的另一位詩人吳偉業。吳偉業字駿公，號梅村，江蘇太倉人，復社成員，明末官詹事府詹事，入清為國子監祭酒，他在大節虧失上比侯方域走得更遠，然而心底的痛苦無法敘說，只能在詩詞中時時流露故國之思，悔恨自己的懦弱失節，如在《遣悶》中寫道：「故人往日燔妻子，我因親在何敢死，不意而今至於此。」他晚年更是悔恨萬千，有絕筆詞《賀新郎．病中有感》極為沉痛：
「萬事催華髮。論龔生、天年竟夭，高名難沒。吾病難將醫藥治，耿耿胸中熱血。待灑向、西風殘月。剖卻心肝今置地，問華佗、解我腸千結。追往恨，倍淒咽。 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艾炙眉頭瓜噴鼻，今日須難訣絕。早患苦、重來千疊。脫屣妻子非易事，竟一錢不值何須說。人世事，幾完缺。」
他在稱讚「故人慷慨多奇志」的同時，悔恨自己「草間偷活」，評判自己「竟一錢不值何須說」，這樣的反省和自我批判夠嚴厲的了，而後人反倒能客觀、公正地對他的一生成敗得失進行評價。
油然想起前不久德國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鐵皮鼓》作者君特．格拉斯在自傳回憶錄《剝洋蔥》中，坦露了隱瞞六十一年的秘密：一九四五年二月他十七歲時曾參加了火線黨衛軍。一下子天崩地陷一般，原先德國民眾賦予他的「人民的良心」、「德國形象的傑出代表」、「德國文學的豐碑」等桂冠頓時落地，蜂擁而起的是一片譴責、困惑、失望、憤怒之聲。可是也有一些有識之士指出，格拉斯為何要這樣做？他已經登上了常人難以企及的諾貝爾獎文學高峰，晚年卻寧願冒著身敗名裂的極大風險，勇敢地向世人說出隱瞞了半個多世紀的污點。良心的真誠和力量呼喚他必須這樣做，這種反省其實需要更大的非凡的勇氣。
近讀《隨筆》2007年第1期葛劍雄先生的大作《憶舊之難》，心頭感到一種沉甸甸的震撼。文中涉及幾位筆者平素十分敬重的當代思想文化界名人如李慎之、張中行、黃裳等先生，事關延安「搶救運動」時期或抗戰中上海孤島時期的歷史舊賬，恩怨是非相互糾纏，當事人有的業已去世，有的尚健在。如何看待這一類問題？筆者並不懷疑文中所述主要事實的真實性，但這類問題總的說由當事人本人來自省、反思效果最好，如同古人那樣在心中立一座「壯悔堂」，願意的話不妨將自己的總結公之於眾，則是社會走向文明、進步、和諧的一大幸事，也是留給後人的一筆精神財富。世上大概沒有無瑕疵的完人，即使傑出人物在某個時期、某件事情上操守、品行出現一點過失也並非不可理解。今天以歷史的眼光來回顧，不必過於驚訝，是非曲直相信自有公論。筆者同意葛劍雄先生的意見，這類事最好乘當事人尚在世時如實說出，比當事人去世後再說要好，既有助於澄清事實，也有利於自我反思，總結教訓。
壯年之悔當是一種理性的成熟的反思，晚年之省自然應更深刻一些。無論壯年之悔還是晚年之省，都必須由衷地發自內心，不能帶有外力的強迫。人到壯年，到老年，回顧幾十年人生路程豈能沒有一點過失？有的恐怕還是比較重大的過失，尤其是經歷了「文革」風雨的知識分子，心中更是有種種的傷和痛。雖然各人的過失程度上有差別，性質上有不同，但都是心底的隱痛。可是能在心中建立一座「壯悔堂」的又有多少人呢？不少人往往不願真實地面對過去，曾經說過的錯話，做過的錯事，統統推給那個時代便一了百了，絲毫沒有靈魂的負疚感，如侯方域所說「人終身老死而不知悔者，亦已多矣」。然而巴金先生說過，心在奴者最可悲。他老人家晚年寫的五大卷《隨想錄》，文字平淡樸實到極點，而發表時在社會上掀起的心靈波瀾何其洶湧！這便是真誠的力量，反思的力量，良心的力量！前兩年文壇曾吵吵嚷嚷了一陣懺悔的話題，可是不久就變了調，變成一場無聊的筆墨鬧劇，有人以天然審判者的姿態強迫別人按他的調子懺悔，有人則千方百計辯解脫身，似乎平生沒有一件可悔之事，一句可悔之言。而一個民族自覺進行懺悔、反思的意識及契機在爭吵中跑得無影無蹤，這才是最大的歷史遺憾。但願古人的經歷和教訓能給我們一點啟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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