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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潤凱
道光年間恰逢中國「三千年未有之變局」，鴉片戰爭開啟了中國社會從傳統向近代轉型的視窗。一批有識之士處此時代的風口浪尖，銳意改革，也急劇地從傳統士大夫轉向近代知識分子。這些表述佔據了大歷史敘事的高樓大廈。然而，除此之外，一般文人的思想與生活又是怎樣的呢？他們又以怎樣的姿態活動在歷史的角落呢？錢塘諸生蔣坦的《秋燈瑣憶》為我們提供了一份文本入口，藉此可以了解晚清一般文人夫婦的生活狀態。
《秋燈瑣憶》主要記述了蔣坦與妻子關瑛（秋芙）的日常幽閣遺事，因其文字雋永、格調閒適，故早在上世紀三十年代就為林語堂等語絲派文化人所推崇，風靡一時。女主人公秋芙更被林語堂目為中國古代最可愛的兩個女性之一。
蔣、關兩家本是表親，蔣坦與秋芙也是青梅竹馬，道光七年就訂下娃娃婚，道光二十三年秋芙過門。新婚當夜，兩人意欲試探對方文才，竟作起聯句遊戲，全然忘了良宵苦短，不覺「簷月暖斜，鄰鐘徐動，戶外小鬟已喁喁來促曉妝矣」。
這對文人小夫妻婚後的生活也是相當愜意。他們有共同的愛好，共同的語言，故而常常出雙入對，夫唱婦隨，真是羨煞旁人。雖然時間已是鴉片戰爭之後，但是他們在杭州的生活並不受西方的衝擊，依然秉承傳統文人的生活氣息，聯詩作畫、玄言清談、調琴下棋、遊山玩水、賓朋聚會等等，極盡歡娛。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兩人均極信奉佛道，所以在他們的文化交遊與日常生活中，宗教因子佔了很大的一部分。他們也可算是中國古代文人儒道釋「兼容並信」的一個典型。
蔣坦記述了他們夏夜遊理安寺（即靈隱寺）的情景。剛出門的時候，突然雷聲隆隆，狂風大作，但因兩人遊興正濃，所以還是強行前往。未到南屏山，已是大雨如注，不得已避雨松樹下。不久，雨過天晴，兩人的心情更為欣喜自如，蔣坦就對當時的雨後山光念念不忘：
「雨霽更行，覺竹風騷騷，萬翠濃滴，兩山如殘妝美人，蹙黛垂眉，秀色可餐。余與秋芙且觀且行，不知衣袂之既濕也。」
讀至此句，猛然想起蘇東坡「沙湖道中遇雨」， 不也是如此「吟嘯且徐行」，不覺間，雨已停，「山頭斜照卻相迎」。宋代的那場急雨，讓一代文豪看透宦海沉浮，感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而晚清的又一場大雨，將帶給一對遊興濃郁的文人夫婦什麼樣的啟示呢？
在理安寺聽僧人講經、與僧人茶話，又至石屋洞聽秋芙彈奏《平沙落雁》，不覺「已月上蘇堤楊柳梢矣」，才想起回家。不料家中漏雨，一直漏到床前，「半為澤國」，於是急忙叫丫鬟用烘籠烘乾，直到五更才睡下。我們看到，即使「屋漏又逢連夜雨」，蔣坦敘述的筆調依然十分平緩，沒有一絲氣急敗壞，這樣的心態恰與東坡居士如出一轍。這也許就是雨中的啟示吧！以平和的心境去應對急劇的變局，才能擁有閑淡怡然的生活。
又是秋來「雨風滴瀝」。秋芙所種的芭蕉，已經葉大成蔭。雨打芭蕉的意象，從來都讓文人傷懷。蔣坦遂在芭蕉葉上題句，云：「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豈料隔日即在葉上看到秋芙的續句，曰：「是君心緒太無聊，種了芭蕉，又怨芭蕉。」秋芙的穎慧由此可見一斑。蔣坦也說：「然余於此，悟入正復不淺。」生活就是一門藝術，有心人四處留意，總會有深淺不一的感悟。
讓我們再看一下他們宴飲賓朋的盛況。道光二十七年冬天，縣令伊少沂要北上，蔣坦為他設宴餞行。參加宴會者共有二十多人。飯後，大家彈琴、寫字、作畫、賦詩、品茶、划拳，各得其樂。這天晚上恰好風清月朗，主人又有意留各位秉燭夜飲。誰知沒喝上幾巡，卻久久不見再上酒了。蔣坦於是驚訝地問秋芙怎麼回事。秋芙才臉有愧色地說道：「瓶罍罄矣。床頭惟餘數十錢，余脫玉釧換酒，酒家不辨真贗，今付質庫，去市遠，故未至耳。」肯把玉釧換美酒的女子豈不是古代文人夢寐以求的典範？難怪林語堂偏說秋芙可愛！懂得男人心的女子最可愛，蔣坦有幸矣。秋芙亦有幸，蔣坦聽說之後，為她頌元稹的詩句「泥他沽酒拔金釵」，也是感愛在心。
這對夫妻的小日子過得如此有滋有味，但不表明他們就沒有自己的煩惱。他們的煩惱主要來自兩方面。
首先，經濟生活的羈絆。正如蔣坦自己所言，他的經濟來源主要依靠父親每月數十金的資助，但因為遊玩揮霍，「每至匱乏，夏葛冬裘，遞質遞贖，敝篋中終歲常空空也」。如前文所述那一次文酒盛會，就「酒盡八九甕」，還多虧了秋芙「脫玉釧換酒」，不然估計難以喝得盡興。也就在此次盛會之後，夫妻倆「以塵事相羈，不能屢為山澤遊」。作者雖然沒有說是什麼樣的塵事俗務，但想來必是與經濟拮据和自謀生計有關。
其次，傳統文人的感傷。蔣坦夫婦的日常生活與精神境界均是十分傳統的，在這傳統裏浸淫久了，便有許多感時傷世、觸景憂心的惆悵。秋芙就常對蔣坦感歎：「人生百年，夢寐居半，愁病居半，繈褓垂老之日又居半，所僅存者，十一二耳；況我輩蒲柳之質，猶未必百年者乎？」這種人生的煩惱恰是古代文人以及才女敏感神經與脆弱姿勢的反映。《古詩十九首》中許多人生如寄的悲情表達，就已經塑造了這樣一種憂鬱的情結。當然，蔣坦夫婦也並非是文人作態與無病呻吟，而是感同身受。秋芙患肺病十年，而蔣坦從道光二十四年至二十八年「六年之間，三墮病劫」。
由於《秋燈瑣憶》中有一些斷腸之語，因此人們多認為此為悼亡之作，即蔣坦作此書的時候，秋芙已經病故。但此說也未必確然，因為文末蔣坦猶以深情的筆觸暢想與秋芙的日後生活：「數年而後，當與秋芙結廬華塢河渚間，夕梵晨鐘，懺除慧業。花開之日，當並見彌陀，聽無生之法。即或再墮人天，亦願世世永為夫婦。」這就是晚清的愛情與婚姻，平淡而雋永，日常卻銘心，一如作者的文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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