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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洲書院
馬承鈞
范仲淹(989—1052年),乃北宋名臣,更是一位有遠見卓識的政治家、軍事家和文學家,其名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早已家喻戶曉膾炙人口。說起這位原籍江蘇吳縣、在陝北當過戍邊將領、曾官至副宰相的著名政治家,不能不提其傳誦千古的不朽名篇《岳陽樓記》。
矗立於洞庭湖畔的岳陽樓,為我國古建築中的瑰寶,自古有「洞庭天下水,岳陽天下樓」之譽。岳陽樓始建於唐朝,它「銜遠山,吞長江」、「下瞰洞庭,景物寬廣」,自唐以來就是譽滿天下的名勝了。湖南岳陽是通向西南的要衝,唐、宋以來遭貶官員大多遠謫西南,久負盛名的岳陽樓便成為失意官吏和文人墨客遊會登臨之地,所謂「遷客騷人,多會於此」。以岳陽樓為題材的優秀詩文也大量湧現,單是唐代張說謫守岳州建樓與賓朋酬唱後,便有李白、杜甫、孟浩然、韓愈、劉禹錫、白居易、李商隱等名家在此留下熠熠佳作。
范仲淹受人之托為岳陽樓作記,實在絕非易事。前有燦若群星的名篇,怎樣才能一舉「勝出」?想當年李白就遭此尷尬,某次李白登臨黃鶴樓,觸景生情來了詩興,忽然抬頭讀到崔顥的《登黃鶴樓》,喟然歎曰「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如李白這樣的「詩仙」都對崔顥退避三舍,范仲淹在「前人之述備矣」下再來寫岳陽樓,談何容易!然而,范仲淹居然寫出來了,而且無論思想性抑或藝術性都能在無數岳陽樓詩文中堪稱經典,原因在於他不蹈前人窠臼拾人牙慧,而是別開生面獨闢蹊徑。作為北宋詩文革新運動的先驅,范仲淹意識到當時文壇盛行的柔靡、巧偽風俗的危害,強調繼承風雅比興傳統的重要性,他堅持文學創作的進步方向,終於使一篇寥寥數百字的《岳陽樓記》成為千古絕唱!
鮮為人知的是,范仲淹這篇美文並非寫於岳陽樓上或洞庭湖邊,甚至范仲淹也從未到過岳陽,此文是他在河南鄧州寫的!那麼,范仲淹是如何寫出《岳陽樓記》的呢?這就要從花洲書院談起。
1045年(慶曆六年),范仲淹因提出「擇官長、均公田、厚農桑、修武備、減徭役」的改革措施而遭謫,貶任河南鄧州知府。他勤政廉潔、忠於職守,有感於當地學風不興,為振興教育造福一方,他見城東南百花洲環境幽靜景色宜人,便百忙中親自謀劃,創建了一所「花洲書院」,內設春風堂、藏書樓、齋舍,並修覽秀亭、春風閣等園林,使之成為理想的治學場所。范仲淹公餘還親臨書院講學,一時鄧州文運大振,深得民心。以堂堂副宰相之才治理鄧州,加上他重教化、輕刑罰、廢苛稅、倡農桑,自然功績顯赫。一年後朝廷調范主政荊州,鄧州百姓綿延數里跪道挽留。范仲淹不忍離去,遂上書皇帝懇請留任,皇上只好特許。這花洲書院留下范仲淹講學會友、飲酒攬勝的蹤影,「七里河邊帶月歸,百花洲上嘯生風」、「主人高歌客大醉,百花洲裡夜忘歸」,在這裡范仲淹擺脫日理萬機的疲憊,或擊鼓高歌,或迎風長嘯,很有點放浪形骸的樣子。
1046年秋,其好友、「謫守巴陵郡」(即岳陽)的滕子京——也是一個銳意革新的「有爭議」人物——千里迢迢派特使送來書信,還附攜一幅《洞庭晚秋圖》,請范仲淹為之記賦。滕子京因遭人誣告於慶曆四年(1044年)春降官知岳州。封建文人遭貶謫大都會產生「去國懷鄉,憂讒畏譏」的憤懣與頹喪,范仲淹擔心這位「倜儻自任」的朋友會「想不開」,一直想找機會勸慰他。現在滕子京主政岳陽功績卓著,「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乃重修岳陽樓」,更前來請自己代筆著文以記勝,自然十分高興,這正是規箴好友求之不得的絕好時機啊,況且自己也是一名貶官,可謂「同病相憐」,於是爽快應允,並將此文的主題定為抒發個人抱負以寬慰朋友,慶曆六年九月十五日(1046年)在花洲書院欣然命筆。
范仲淹雖與岳陽樓素昧平生,卻不愧是文學奇才,面對《洞庭晚秋圖》竟激起水湧山疊的思緒,竟能借八百里洞庭波瀾恣肆揮灑自家心聲,不多時,一篇純屬「閉門造車」的《岳陽樓記》一揮而就。文中「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等名句也成為古代仁人志士安身立命的箴言。該文從描繪洞庭湖風雲變幻入手,融記敘、寫景、抒情、議論為一體,動靜交叉明暗相襯,以精妙絕倫的排偶章法,將登臨者或喜或悲、或惆悵或達觀的心境和迥然不同的政治信仰刻劃得酣暢淋漓入木三分,最終引伸出「先憂後樂」的積極人生哲學。一篇《岳陽樓記》,濃縮范仲淹心繫社稷、關切民生、將個人榮辱陞遷置之度外的高貴氣質與情操,令古往今來無數讀者感慨繫之扼腕叫絕!
一篇《岳陽樓記》讓花洲書院聲名倍增,使其榮列鄧州八景之首。著名文學家、書法家黃庭堅任葉縣尉時,曾到花洲書院瞻仰范公遺跡,留下「范公種竹水邊亭,漂泊來遊一客星。神理不應從此盡,百年草樹至今青」一詩。明嘉慶年間鄧州人為紀念范仲淹,在書院興建范文正公祠。書院雖屢遭戰火焚燬,但又歷經修葺,如今的花洲書院佔地126畝,亭台樓榭與湖光山色交相輝映,是中原罕見的古典園林,吸引著文人雅士和海內外遊客。走進花洲書院,就會想起范仲淹和他的《岳陽樓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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