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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 農
《非常道》(余世存編,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年5月版)並非講老子哲學的書,而是類似《世說新語》那樣的短文彙編。本書有一個副標題:「1840∼1999的中國話語」,這就把時間和空間都說得很清楚了,以記言為主的體例也交代明白了。本書無序跋,只在封面上有一行字道:「近代中國遭遇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值此非常時期,必有非常話語」,這是解釋為什麼用「非常道」三個字做書名了,可知與老子無關——當然,《道德經》一上來就說的「道可道,非常道」那兩句究竟是什麼意思,也不大容易弄得懂,拿來指「非常話語」倒也巧妙。近來又見到此書的續集(《非常道Ⅱ》,夏雙刃編,北京出版社2006年12月版),時間跨度標明為「1840∼2004」,而絕大部分還是1999年以前的材料,編排的方針亦大體仍其舊貫。
這是兩本很好玩的書,隨便從哪裡開始讀都行。無須整段時間,有空就看它那麼兩三段;亦無須正襟危坐,作刻苦用功之狀,枕邊廁上,無所不宜。像這樣很可讀的閒書頗不多見。
缺憾可能有兩條,一是不夠精,書中既不交代材料來源,有些條目中又並無「非常話語」,另有些條目意思不大,又似乎有些不大可信的說法;二是沒有註,太年輕的讀者或者未必能夠完全讀得懂。我翻此二書時偶有眉批,茲隨機錄出三則供青年諸君參考。非青年而願意一閱,則更是喜出望外了。不敢多望。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閒話休敘,看官請了——
「梁效」班子分寫作組、研究組,馮友蘭等老教授在研究組(後改名註釋組),主要任務是負責寫作組的文章「把關」。在1976年批判鄧小平公開化之前,「梁效」班子受命寫一篇《再論孔丘其人》,矛頭指鄧極為明顯。有人意猶未盡,問說:「能不能把孔老二描繪成身材矮小的人呢?」周一良立即指出,孔丘身材高大,孔武有力,決不能說矮小。
——《非常道》《荒誕》第三十二,第289頁
按,所謂「梁效」是當時在「四人幫」控制下的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兩校大批判寫作班子的化名,寫過不少應時文章,非常厲害。有一批學者教授被拉了進去,其實他們並不知道什麼底細。周一良先生是著名歷史學家,他說孔子「身材高大,孔武有力」,是根據史料來的,《史記.孔子世家》:「孔子長九尺有六寸,人皆謂之『長人』而異之。」可知孔子是著名的高個子,當然決不能說矮小。周先生畢竟是書生,並無「荒誕」可言。
1957年的多事之秋,冒鶴亭赴北京拜謁毛澤東。臨別時,毛問:「先生可有言相贈?」冒答:「我身歷數朝,只有共產黨能使中國強大,這好比雄獅一頭,也不免有若干虱子。古人云:『蟣虱雖小,為害亦大焉』慎須提防!」
——《非常道Ⅱ》《逾邁》第十九,第178頁
按,冒鶴亭老先生(1873∼1959)這段話確為老成謀國的精闢之論,至今沒有過時。「逾邁」這一名目似不甚佳。第二輯與第一輯的不同之處,有一條是「每章的題目略加留心,各用了一個同偏旁或部首的詞」,這種留心本無可非議,可惜有時似乎成了作繭自縛。
巴金年輕時崇拜無政府主義者巴枯寧和克魯泡特金,便將他兩人的譯名各取首尾一字以作筆名「巴金」。作家馬寧則是崇拜馬克思和巴枯寧,所以取筆名叫「馬寧」。
——《非常道Ⅱ》《徽征》第二十四,第225頁
按,「徽征」這一標目不甚可解。「巴金」這一筆名是他二十五歲時啟用的,據他本人說,那由來是:「我因為身體不好,聽從醫生的勸告,又得到一位學哲學的朋友的介紹,到瑪倫河畔的沙多—吉里去休養,順便到沙城中學學法文。在這個地方我認識了幾個中國朋友。有一個姓巴的北方同學跟我相處不到一個月,就到巴黎去了。第二年聽說他在項熱自殺。我和他不熟,但是他自殺的消息使我痛苦。我的筆名中的『巴』字就是因為他而聯想起來的。從他那裡我才知道《百家姓》裡有個『巴』字。『金』字是學哲學的安徽朋友替我起的,那個時候我翻譯克魯泡特金的《倫理學》前半部不久,這本書的英譯本還在我的書桌上,他聽見我說要找個容易記住的字,就半開玩笑地說出了『金』字。」(轉引自唐金海、王曉雲《巴金的一個世紀》,四川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第83頁)姓巴的北方同學名巴恩波,學哲學的朋友是詹劍峰。似此,則「巴金」與巴枯寧並非一巴,儘管當時他對後者相當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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