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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鴻鑫
每到歲末的「千家笑語漏遲遲」之際，「獨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的感傷，對漸入老境的母親都是一次心靈的折磨。這些熱鬧到用鄉間的話形容是「頗為紅火」的歡樂，總是輕易地勾起母親對父親乃至過往逝去一切的相思。
像往年一樣從京城急急趕回夜色蒼茫中的家，進門就聽到母親要哥哥去買燈：「民間有句俗話說，『三十的火，十五的燈』，過年還是要有燈才像年的樣子。」七歲的小侄女忽然開口問道：「奶奶，你們過去的元宵節是什麼樣子的？為什麼一定要買燈？」
元宵的燈，承載著母親最溫暖的記憶。家鄉的上元節，家家戶戶都會做一種叫「紫姑姑」的燈祭奠廁神。紫姑也叫戚（七）姑，北方多稱廁姑、坑三姑。傳說紫姑本為人家小妾，為大婦所妒，正月十五被害死在廁間，成為廁神，所以民間多以女子做成紫姑之形，夜間在廁所迎而祀之。古代民間習俗正月十五要迎廁神紫姑而祭，占卜蠶桑，並占眾事。這種風俗流行於南北各地，早在南北朝時期就見於記載。不過據母親講，家鄉的燈是一種豆麵捏成的麵人娃娃，頭部製成凹形，盛滿香油。「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門燈火夜似晝」的元宵之夜，各家的大門都要徹夜敞開迎神祈福。這時，就是孩子們的盛會，大家都會到富人家去偷麵娃娃。搜尋、防備躲在各個角落裡的偷燈孩子，就成了身為獨女的母親唯一的童年歡樂。每次，母親都能抓到父親。因為家境貧寒，父親總是穿著哥哥大大的舊鞋，跑兩步就掉——元宵夜的燈，在遊戲的歡樂下不經意卻牽連起月老的紅線。而偷燈的回憶，彷彿暗夜之中那盞並不十分明亮的燈，能讓在歲月中沉寂寒冷的心重新變得溫暖柔和。
元宵的燈牽起的不僅僅是母親的幸福，在歷史傳說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恐怕是北宋王安石妙聯為媒的故事了。據說王安石赴京趕考，元宵節路過某地，見一大戶人家高懸走馬燈，燈下懸一上聯，徵對招親。聯曰「走馬燈，燈走馬，燈熄馬停步。」王安石見了，一時對答不出，便默記心中。到了京城，主考官以隨風飄動的飛虎旗出對為題「飛虎旗，旗飛虎，旗卷虎藏身。」王安石脫口而出看到的招親聯，被取為進士。歸鄉路過那戶人家，聞知該聯仍無人對出，便以主考官的出聯回對，被招為快婿。一副巧合對聯，竟成就了王安石兩大喜事。只不知，那偶透春消息的《上元夜戲作》：「馬頭乘興尚誰先，曲巷橫街一一穿。盡道滿城無國艷，不知朱戶鎖嬋娟。」是否就是此事之後的小小得意之舉呢？
古人對燈的熱愛令人咋舌，楊萬里在記載元宵買燈的盛況時寫道：「兒時行樂幾時愁，老去情懷懶出遊。市上人家重時節，典釵賣釧買燈球。」；今人對燈的喜歡似乎也不讓古人，朱自清在其名作《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感慨：「這燈綵實在是最能鉤人的東西。夜幕垂垂地下來時，大小船上都點起燈火。從兩重玻璃裡映出那輻射著的黃黃的散光，反暈出一片朦朧的煙靄；透過這煙靄，在黯黯的水波裡，又逗起縷縷的明漪。在這薄靄和微漪裡，聽著那悠然的間歇的槳聲，誰能不被引入他的美夢去呢？只愁夢太多了，這些大小船兒如何載得起呀？」
母親又獨自在書房鋪紙研磨，透過那散著大大紅色燈暈的鏤花玻璃，我似乎看到多年前那條久已乾涸的光陰的河正慢慢被這燈影浸潤，它順著時空從那被無數代人一遍遍書寫的「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墨痕中走來，從母親的故事和大小船兒也載不起的夢裡走來……
碧綠輕盈的柳枝在微風中飄拂過春夜中獨立的女子，她又是在等哪一個約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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