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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昌才
徐渭讀杜甫的憂患詩篇,常有驚世駭俗之舉:「余讀書臥龍山之巔,每於風雨晦暝時,輒呼杜甫。」我讀杜甫那些描繪戰亂,憂慮民生的詩章,總有置身荒山古木,驚悸豺狼虎豹之憂,只覺風雲肆虐,天地失色,愁風慘霧,撲面而來,幾近讓人窒息!他的《宿江邊閣》就是一首關注戰亂、憂國憂民之作,色調昏暗,意象孤淒,場景恐怖,寄意深遠,讀之氣短胸悶,思之淒愴悲涼。全詩是這樣寫的:「暝色延山徑,高齋次水門。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翻。鸛鶴追飛靜,豺狼得食喧。不眠憂戰伐,無力正乾坤。」
此詩寫於大曆元年(公元766年)春,詩人由雲安漂泊到夔州,同年寓居夔州西閣,閣在長江邊上,有山川之勝。首聯對起,定調染色。蒼然暮色自遠而至,瀰漫江天;登山小徑蜿蜒而上,直抵閣前;巍巍山閣居高臨下,雄據江邊。寥寥十字,明點時間、位置,暗托蒼涼氣氛。「暝色」定調,憂患愁苦,籠罩全篇。
詩人寄宿西閣,長夜不寐,起坐眺望。頷聯寫當時所見。薄薄的雲層飄浮在山巖之間,就像棲宿在那兒似的;孤獨的月亮映照在江波上,好像追波逐流,翻滾不停。仇兆鰲解釋這兩句:「雲過山頭,停巖似宿。月浮水面,浪動若翻。」今人評析這兩句也多是稱賞老杜觀察之細緻,描寫之準確。其實,我覺得,此聯千古留名,除卻薄雲依冊山,孤月沒浪的精準描繪之外,還別有寓托,融會了詩人漂泊流離的生活感受。淺薄雲朵的飄浮不定、消散不見,皎皎明月的孤獨無依、隨波逐浪,這不分明隱喻詩人顛沛流離,居無定所的悲苦處境嗎?雲宿崖際,隨勢而棲,居無定所,是無家可歸還是注定流浪?孤月懸空,隨波翻湧,動盪不寧,是順風順水還是風雨滄桑?老杜的人生旅程承載了太多的渺茫不定和艱難憂患!
頸聯描寫詩人深夜無眠時所見所聞。水禽山獸,追飛刺目,怪叫觸耳,令人毛骨悚然,膽戰心驚!鸛鶴白天在水面往來追逐,搜尋食物,此刻已停止了捕逐活動;豺狼生性貪婪、兇狠,白天隱蔽深山老林,晚上則公然出來攫搶獸畜,爭喧不止。如此陰森恐怖,血腥殘暴的情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當時的黑暗現實。被鸛鶴追飛捕捉的魚介,被豺狼爭喧吞噬的獸畜,不正是戰亂中被掠奪、被壓搾的黎民百姓的一種象徵麼?
尾聯交待詩人長夜不眠的原因。永泰元年(公元765年)正月,杜甫離開成都草堂東下,次年末來到夔州。這時,好友嚴武剛死不久,繼任的郭英乂因暴戾驕奢,為漢州刺史崔旰所攻,逃亡被殺。邛州牙將柏茂林等又合兵討崔,於是蜀中大亂。杜甫滯留夔州,憂念「戰伐」,寄宿西閣時聽到鸛鶴、豺狼的追逐喧囂之聲而引起感觸。詩人早年就有「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遠大抱負,而今飄泊天涯,無力實現整頓乾坤的夙願,社會的動亂使他憂心如焚,徹夜無眠。尾聯正是詩人憂心國事的情懷和潦倒艱難的處境的真實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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