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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3月27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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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棚閒話:乾嘉時代的「沙龍女主人」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7-03-27]

 ■吳潤凱

 《浮生六記》是中國文學史上的一部奇書。作者沈復,字三白,蘇州人氏,為乾嘉時人,曾習幕,後經商。雖然雅好詩文,偶而也臨風作對,但嚴格說來,他並不以文人自居,《浮生六記》自然也是偶然的產物,與其說是文學作品,不如說是生活實錄。作者「無所存心,上不為名山之業,下不為富貴的敲門磚,意興所到,便濡毫伸紙,不必裝點,不知避忌」,因此俞平伯說,「統觀全書,無酸語、贅語、道學語」,均由於此。這可視為《浮生六記》成書過程之奇。

 最奇的是,《浮生六記》真實地記錄了乾嘉歷史上的一個女性形象——陳芸。陳芸既是沈復之妻,又是此書的主人翁,由此造就了歷史人物與文學形象的完美融合。她天資聰慧,才思雋永,而且溫柔賢淑,癡情憨厚,可以說,在她身上具備了符合傳統審美標準的一切品質。陳芸也是中國文人心目中理想女性的一個典型,林語堂對《浮生六記》的推崇與譯介,很大部分正是基於此。

 林語堂自稱素好《浮生六記》,故發願譯成英文,以使世人略知中國一對夫婦恬淡可愛的生活。於是,一九三五年春夏間,他費力費心將此書陸續譯出,刊載於英文月刊《天下》及《西風》。在英譯自序中,他稱芸是「中國文學及中國歷史上(因為確有其人)一個最可愛的女人」。由於英譯本的受眾是西方讀者,為了免除他們對於中國傳統女性的隔膜,林語堂甚至將芸演繹成乾嘉時代的「沙龍女主人」。他這樣寫道:

 「她只是在我們朋友家中有時遇見有風韻的麗人,因其與夫伉儷情篤,令人盡絕傾慕之念。我們只覺得有這樣的一個女人是一件可喜的事,只願認識她是朋友之妻,可以出入其家,可以不邀自來和她夫婦吃中飯,或者當她與丈夫促膝暢談文學乳腐鹵瓜之時,你打瞌睡,她可以來放一條毛毯把你的腳腿蓋上。也許古今各代都有這種女人,不過在芸身上,我們似乎看見這樣賢達的美德特別齊全,一生中不可多得。」

 我們當然可以理解林語堂的西洋派頭,也可以體諒其向西方「推銷」中國女性的苦心,但是,這樣一種羅曼蒂克的表述並不是真實的歷史,充其量只是一種過度的想像。是的,芸的身上有許多「賢達的美德」,然而這些美德是東方的、傳統的。她是中國乾嘉時代一個讀過詩書的家庭女性,而不是十九世紀英國的沙龍女主人。

 王韜的表述更為接近歷史的真實,儘管他寫得同樣浪漫而閒適,但情境設置均有所本:

 「卜居滄浪亭畔,頗擅水石林樹之勝,每當茶熟香溫,花開月上,夫婦開樽對飲,覓句聯吟,其樂神仙中人不啻也。」(王韜《浮生六記跋》)

 林語堂的「橫向移植」還過分強調了陳芸夫婦的閒適格調,而使得他們的坎坷愁情被無意地淡化了。王韜卻直接揭開了浪漫情懷背後的輕紗,在上面的表述後接著寫道:「曾幾何時,一切皆幻。」也就是說,芸死後,沈復孑然一人,往日佳人為伴、紅袖添香的生活頓成記憶了。芸死於嘉慶八年(一八○三年)三月三十日,時年才四十二歲。「當是時,孤燈一盞,舉目無親,兩手空拳,寸心欲碎。綿綿此恨,曷其有極!」(《浮生六記》卷三)沈復的悲苦之情傾瀉而下,令人動容。

 即使除卻芸早逝的悲劇因素,沈復夫婦的生活同樣不是一帆風順的。這主要與中國傳統的家庭體制、婦道要求有關。史家陳寅恪曾經深刻地指出:「我國文學,自來以禮法顧忌之故,不敢多言男女間關係,而於正式男女關係如夫婦者,尤少涉及。蓋閨房燕暱之情景,家庭米鹽之瑣屑,大抵不列載於篇章,惟以籠統之詞,概括言之而已。此後來沈三白《浮生六記》之閨房記樂,所以為例外創作,然其時代已距今較近矣。」(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第四章)這段話雖在說文學環境,其實也在說社會環境。在傳統中人看來,沈復夫婦兩人均是叛逆分子,故以冷眼觀之。沈復置禮法於不顧,大談閨房之樂,這在後人可視為「文學創新」,但在時人眼裡卻是大逆不道。芸作為一個女子,也常有逾矩的作為,這也是她不容於翁姑的主要原因。且看她為觀水仙廟神誕而女扮男裝:

 「……裝束既畢,效男子拱手闊步者良久。忽變卦曰:『妾不去矣。為人識出既不便,堂上聞之又不可。』余慫恿曰:『廟中司事者誰不知我,即識出亦不過付之一笑耳。吾母現在九妹丈家,密去密來,焉得知之?』芸攬鏡自照,狂笑不已。余強挽之,悄然逕去。」(《浮生六記》卷一)

 同樣的行為,在西方貴婦做來,也許有絕對的自由,但在芸身上,則時刻不能掙脫婦道的鎖鏈,否則,便難免小人的物議與翁姑的辱罵。這恰恰說明了芸在乾嘉時代的家庭體制中,並不可能成為一位「沙龍女主人」。甚至,連她那點可憐的閒情雅致也日漸得不到保障。

 沈復寫道:「女子無才便是德,真千古至言也!」(《浮生六記》卷三)這是違心之言,也是無奈之言。確實,女子有才如芸娘是古代文人所鍾意與幻想的,可是一旦女子有才,又為家庭體制所不容,陷入無德的婦道評價泥淖中。這對於女子自身而言,又何嘗不是兩難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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