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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濤
近來讀歷史小說大家高陽的《清末四公子》，雖然覺得筆下有點瑣雜，但有關晚清政事的資料極豐，見解也不一般，很是喜歡。同時就覺得要破一破自己的狹陋。為什麼呢？半年以前讀到姜鳴先生《天公不語對枯棋》，見其文情並茂，新解迭出，曾寫過一篇《康有為的騙局被揭》，在報紙上發表。那篇文章主要是談姜著裡《閱世空有後死身》一篇，那裡主要講戊戌政變中的康有為。由於筆者所見甚狹，只記牢傳統書本裡關於康有為的事跡，從公車上書到接受皇帝「衣帶詔」等事，把他看做一個大英雄。在姜著裡看到，這都是康有為的把戲，假的，當下甚至是驚愕。我寫道：「現在乾脆抄幾句給讀者看一看。一，關於康有為的公車上書：『事實上康有為的萬言書根本沒有去遞。』『頂多只能稱作公車集會或公車擬上書而已。』『可以說，公車上書是康有為對歷史的一次成功的大欺騙。』『目的只一個：抬高自己的身價。』二，關於光緒帝給康有為的密詔。康有為在其《自編年譜》中所說的密詔其實是假的，是他偽造的。偽造密詔上說『汝康有為、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第可妥速密籌』等等。真件在哪裡？康有為說，燒了。『他沒有想到，密詔原文在楊銳手中。楊銳死後，他的兒子楊慶昶趁扶柩出京的機會，將密詔縫在同縣舉人黃尚毅的衣領中帶回四川原籍』。這密詔於光緒、慈禧死後才交出。密詔其實並不是寫給康有為的，也沒有提到康有為的名字，而是這樣寫的：『爾（楊銳）其與林旭、劉光第、譚嗣同及諸同志妥速籌商』。根本沒有提康有為。」再說一次，姜鳴的文章寫得很好，很動人。他的著作中沒有詳細註明資料出處。這次我偶然讀到高陽這本書，在《譚嗣同》一節中，就有康有為造偽詔的事。所引資歷料似乎更為豐富。高陽指出他的資歷料來源：「黃彰健對事的考證甚為精確。」而黃彰健的著作《戊戌變法史研究》也被黃著指明，作為根據。這次看到，我長了點知識，就查了一下茅海建著《戊戌變法史事考》書後附的《本書徵引文獻》，果然，在《論著》一類裡，第一部就是黃氏的《戊戌變法史事考》，這書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專刊之五十四，台北，1970年。這樣說來，以上曾使我驚愕的內容，在1970年就有人研究出來而且發表了。高陽先生是1992年去世的，那麼，他的這本《清末四公子》也該是在十五年以前出版過。我現在才知道才見到高陽的這本書（以及黃彰健的書名）。我只是一個普通讀者，早見晚見關係不大，但不知專家們是否早已讀過。
在高陽這本書裡，在這一節中，還說到梁啟超。許多事是經由他寫文章最早公佈的。這裡說到譚嗣同那首有名的獄中題壁詩，該詩是在梁著《譚嗣同傳》中記載的。個別字後來有出入。詩云：「掌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高陽文章說：「據中央研究院院士黃彰健考證，此詩實經梁啟超竄易。黃引唐恆《戊戌記事八十韻》……（唐）其時任刑部主事……且為主辦司官之一。詩中敘六君子被難後，『吏人返事訖，流涕對我說。役卒呈數紙，云是獄中筆。』則譚雖有詩，非題獄壁。」詩句也有相當大的不同，應為：「望門投趾憐張儉，直諫陳書愧杜根。手擲歐刀向天笑，留將公罪後人論。」第一句說不願如漢張儉一樣因逃亡而連累親友。第二句說未能上書太后，請其歸政光緒，有愧杜根。（杜根上書太后請其歸政於小皇帝。）高陽說，「黃說甚精」。黃氏的話還有：「他們（指康梁）捏造譚嗣同獄中絕筆，因此將譚的獄中詩也加以潤色改易，以與他們的保皇活動相配合。」高陽對此又說：「此亦一語破的，信而有徵。」我想，他們指出康作偽，梁亦配合老師，也是合情理的事。當然這一段史事尚有待考證，對事情的看法也在逐步深入，不存在什麼結論。我之所以寫下這篇小文，也是向讀者說，我又破了一點狹陋，得到一點讀書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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