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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 明
東漢桓、靈以降,隨著王朝統治崩壞、經學中衰、儒家思想統治地位動搖,士人性格也逐漸由克己謙恭、規行矩步的內斂轉變為任情適意、通簡逸放的張揚,表現為普遍的輕視祿位功名而重個性自我,與之相伴而生的,是士人生命意識的鮮明與強烈。
對人生倏忽的感嘆,雖古已有之,但與以往任何時代相比,魏晉士人表現得更強烈,特別是當他們面對鬱勃的自然風物與永恆的山河陵谷之時,那種油然而生的對人生短暫與生命不永的哀傷情緒,即如滔滔之水,潰瀉而出。如桓溫見金城之柳:
桓公北征經金城,見前為琅邪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曰: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條,泫然流淚。
又如羊祜登峴山:
祜樂山水,每風景必造峴山,置酒言詠,終日不倦。嘗慨然歎息,顧謂從事中郎鄒湛等曰:「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滅無聞,使人悲傷,如百歲後有知,魂魄猶應登此也。」湛曰:「公德冠四海,道嗣前哲,令聞令望必與此山俱傳,至若湛輩,乃當如公言耳。」
面對永恆的自然,魏晉士人雖有人生短暫、生命不永的無盡感傷,但他們更加真誠而執著的熱愛和眷戀生命,感傷沉鬱之後,他們往往由此而思考如何在短暫的人生中,獲得自我生命的價值實現。於是,他們用各種不同的方式來實現生命的意義,使短暫的生命得以永恆。在魏晉士人看來,體現生命永恆的方法,就是名載史冊,傳揚後世。
除了投身於風雲際會的政治鬥爭中逐鹿天下、建功立業一途之外,魏晉士人還選擇了著書立說,如曹丕言:「蓋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是以古之作者,寄身於翰墨,見意於篇籍,不假良史之詞,不託飛馳之勢,而聲名自傳於後。」(《典論.論文》)
而如杜預者,為避免後世的湮沒無聞,更記其功績於石碑,「預好為後世名,常言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刻石為二碑,記其勳績,一沉萬山之下,一立峴山之上,曰:『焉知此後不為陵谷乎?』」
杜預為一代名將,是西晉滅吳戰爭的統帥之一,又著有《春秋左氏經傳集解》等書,無論從武功還是文章方面言,都足以傳名後世,但仍然害怕湮沒無聞,刻石勒功,置之陵谷,於此可見魏晉士人希圖生命永恆的強烈意識。
更多的人,是再次反身投入於永恆的自然山水中,親山愛水,在與自然山水的冥會神契中消解感傷,完成對生命體認的昇華。如《世說新語.言語》載王胡之遊印渚之語:「王司州至吳興印渚中看,嘆曰:『非唯使人情開滌,亦覺日月清朗。』」王胡之所言「使人情開滌,亦覺日月清朗」,即是在賞山怡水中體悟生命的歡娛。
王羲之《蘭亭集序》中所表達,更能見魏晉士人這種複雜的心路歷程,即從山水的審美而入於對生命的體認,並使心靈在與自然的交融中得到昇華:面對崇山峻嶺、茂林修竹、清流激湍,以及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隨之湧上心頭的是清晰地意識到自然萬物的生生不息、無窮無盡,而人的生命卻如此短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並因而生出無限的眷戀感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然後,在將個體融入自然的過程中,進而認識到「一死生」、「齊彭殤」的虛誕與妄作,最終復歸於平靜和安詳。
在這一過程中,山水審美得以滋生和確立,並逐漸成為士人精神生活的重要內容,由此也逐漸發展為獨具魅力的中國山水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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