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欣賞母愛，對她最直接的表達，大抵就是吃。
跟老人家說：我愛您，除了自己全身會起疙瘩，她還別過頭裝作沒聽見，反問你：食咗野未？
吃了她端放在桌上的那碟食物，比千言萬語更有效，她馬上笑逐顏開。如果是她親自下廚，你吃完再要求加添，她的眼會笑成一條線。
吃，這麼簡單，卻又像母親的密碼，是一種不容易讀懂的感情語言。一不小心，可以變成糾纏不清的困擾。
我也曾為「食」交了不少學費。小時候，母親見我面黃骨瘦，每天都給我進行恍如準備參加大食比賽的訓練，滿桌擺上食物，都是「補」。可我那裡知道什麼是寶，看見「九大簋」的陣容，未吃已飽，急匆匆找地方躲藏。
長大之後，情況沒多大改善。身住異地，每逢放假坐飛機回家探親，我的心情起伏，既想念爸媽又忐忑不安，問自己：該如何預備？
有次我特地餓自己幾餐，以為這樣作準備，無論遇到什麼大餐也不怕。怎知母親一看見我，就歎氣：一定是有病！怎麼面黃骨瘦到這個程度！於是，整個假期就如養病進補般渡過。母親搜羅各種苦茶補湯要我喝，怎解釋也沒辦法說服她：我是健康的。
又有次回去，打開冰箱，裡面已預備了幾十條粽子—等待著我和哥哥回來。兄妹吃得非常禮讓，怎也要把食物推讓給對方。吃的假期完畢，母親還塞了一大袋粽子給我帶回去。曾有奇想，不如把一條條鹹水草綁連的粽子吊掛在身上，過關時自動投報，一目了然，免得海關人員搜索行李，產生目瞪口呆的尷尬場面。
直至我生下孩子，才恍然明白。當我抱著嬰孩脆弱的身體，看著小小的他在我懷中吃奶，有時啜得快，有時慢，還有時停下來，睡著了—這都不由我作主。我急了，輕輕拍醒他，竟衝口而出：要吃啊，不要面黃骨瘦啊！
我頓時醒了，體會什麼是慈母心！驚覺自己怎麼一直嫌她嘮叨，竟認為她是難纏，卻沒真正聽懂她的內心。原來只要我把她的催逼，把她塞給我的食物，用另一種心絃去接收，都可以翻譯出愛的言語。
幸好，我的丈夫和孩子很早就懂得解碼。每次，他們興高采烈把母親燒的菜吃完，還意猶未盡地點下次的菜單。過了新年不久，他們請她預早包粽子，告訴她：太美味了，外面買的粽子根本沒法相比。外婆，您用了什麼材料？
外婆自豪地看著孫兒，口中唸出一大串名稱，沒說的材料是：滿足、心甜、蜜意，……還有總算有人明白我、欣賞我！
吃，從來都不簡單，多少心意往往lost in translation！ ■資深青年工作者 李淑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