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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志
司馬遷《孔子世家》說孔子編《詩》之時，「《關雎》之亂以為風始，《鹿鳴》為小雅始，《文王》為大雅始，《清廟》為頌始。」可見所謂「四始」最早當指《關雎》、《鹿鳴》、《文王》與《清廟》為國風、小雅、大雅與頌詩之始。對於孔子編詩分別以此四篇為四詩之始是否蘊含一定的微言大義，學者向來有不同的認識。四始當中，最重要的無疑是《關雎》，因為它不僅是風之始，而且是整部《詩經》之始，亦即四始之首。《關雎》不僅被孔子編為《詩經》的首篇，而且在孔子八歲之時，吳國公子季札到魯國訪問，周太師摯為季札演奏周代樂歌時，也將《關雎》置於首位。《論語》中，孔子曾讚美：「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可見，對《關雎》的重視也並不起於孔子。
《韓詩外傳》卷五載，子夏問曰：「《關睢》何以為國風始也？」孔子曰：「《關睢》至矣乎！夫《關睢》之人，仰則天，俯則地，幽幽冥冥，德之所藏，紛紛沸沸，道之所行，如神龍變化，斐斐文章。」孔子讚頌《關雎》的話，現在讀起來有些神秘，不過，卻不難理解。在孔子看來，《關雎》表現的人倫達到了「至」的境界，而且「則天」、「則地」，算得上天人合一了。
那麼，《關雎》中「則天」、「則地」的究竟是什麼人倫呢？新出土的戰國文獻《孔子詩論》載孔子曰：「《關雎》以色喻於禮。」可見《關雎》表現的人倫與「色」有關，說的應是男女夫婦之道。這男女夫婦之道在古禮中地位極其重要。《禮記．哀公問》記孔子曰：「古之為政，愛人為大。所以治愛人，禮為大。所以治禮，敬為大。敬之至矣，大昏（即婚）為大。」《禮記．中庸》亦云：「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至於男女夫妻婚姻之禮為什麼最重要，《易．序卦傳》有一段很好的說明：「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儀有所錯。」按照這種說法，只要男女夫妻禮節端正，那麼父子、君臣、上下各級人物之間的關係也就自然依次而端正了。所以人倫中，最要緊的是男女夫婦之倫要首先端正，要首先符合天地之道。孔子之所以居《關雎》為「四始」之首者，主要在於《關雎》所明男女婚姻之禮在古代禮法生活中的這種重要地位。
據漢人所傳《毛詩序》講：「《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是《關雎》之義也。」這就是說《關雎》一詩的主題是表現后夫人的德行：她關心夫君，要給他再覓佳人；她不僅不小氣、不嫉妒，而且憂心忡忡，怕找不到佳偶；她在選擇佳人時注重德行，而不是只注意相貌。有這樣一種心腸，當然可算是後宮粉黛們值得傚法的楷模，可以母儀天下，合乎當時「夫為妻綱」的所謂天道。不過，《毛詩序》的這一講法，今人多不認可，乃竟有人以為《關雎》為勞動男女之情歌，不可不辯。《關雎》詩曰：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我們看這首詩，決然不會是勞動人民的戀歌。首先，詩中所言「君子」，貴族也。其次，古禮，欣賞音樂，天子可以四面懸鐘鼓而奏之，諸侯只能懸掛三面，大夫只能懸掛二面，普通士人只能懸掛一面。《關雎》詩中既然提到「鐘鼓樂之」，其所描繪的就不可能是平民。且勞動男女哪有在勞動中動用鐘鼓來傳情的？再次，《關雎》詩中明言求女是「友之」，此豈男女相悅之言邪？故此詩斷是后妃進賢女以助夫君之作。唐代孔穎達以為女人善妒，后夫人不妒，能進賢女給夫君，可謂有德。至於后妃選賢，何有河洲採菜之語，朱熹說這是修辭「興」。蓋后夫人見關雎之鳴叫，思夫君宜另有佳偶以補自己的不足；見荇菜之參差，思人品不同，擇偶要慎重。此豈孔夫子所謂「則天」、「則地」者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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