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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洪永起 文：尉瑋
回歸，對於香港文化藝術意味著甚麼？是日益頻繁的兩地交流，還是文化碰撞與交融中產生的無限新可能？在歐風美雨中浸染了百餘年的香港藝術，回歸後又能否尋回自已的中國根？本報記者找來近年積極與內地文化界互動的香港話劇團，分享兩地合作的經驗；還有舞台、中樂、繪畫等界別的代表人物，述說回歸10年對香港文化界所帶來的影響。
回顧近10年來與內地在舞台文化方面的相互借鑒與分享，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毛俊輝說：「回歸，是一個新的開始。」
今年，香港話劇團將邁入第30個年頭，新劇季的定位是「一個講中國人故事的劇季」。讓人感到其文化身份意識更加強烈的同時，亦讓人好奇，兩地話劇界日益緊密的合作會帶來怎樣新奇的作品？
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毛俊輝對回歸10年來的變化感觸良多：「回歸之前，(香港話劇團)很少到內地演出。這10年來，因為回歸，再加上話劇團的公司化，我們去過廣州、上海、北京、杭州，交流越來越多。」
港版喜鬧劇 內地掀熱潮
2002年，香港話劇團帶著杜國威的喜劇《讓我愛一次》到澳門及廣州巡演，一個小男人的求偶故事讓幾地觀眾捧腹絕倒。2003年的原創大型音樂劇《酸酸甜甜香港地》，則先赴杭州參加「第七屆中國藝術節」，後赴上海為「上海慈善基金會」籌款演出，讓觀眾再一次領略到「港版喜鬧劇」的熱鬧風采。2006年的《新傾城之戀》，更是在上海及北京掀起觀劇熱潮，反響熱烈，幾乎一票難求。
除了帶著自己的作品到內地巡演，香港話劇團亦積極邀請內地話劇界人士來港「獻藝」。2003年，上海話劇藝術中心導演及編劇尹鑄勝與喻榮軍來到香港，新鮮有趣的作品《www.com》讓香港觀眾窺見上海都市年輕白領的生活一角；2006年，香港話劇團與北京中國國家話劇院合作，請來馮大慶與王曉鷹改編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薩拉馬戈的小說，導出了那台讓香港觀眾記憶猶新的《盲流感》。
兩地話劇 合演「中國故事」
如果說，剛開始時的話劇交流仍然停留在「你看我的，我看你的」的階段，那2005年的作品《求證》，則讓毛俊輝找到了一個「很好的例子」，將所謂的「交流」推向了香港與內地劇團之間真正多方位的合作。《求證》由香港話劇團和上海話劇藝術中心共同合作演出。特別的是，同一個作品，做出了上海和香港兩個版本。兩個版本均由毛俊輝執導，上海版採用普通話語演出，除了女主角外都是上海演員；而港版則採用清一色香港演員，並用粵語演出。
全方位合作 演員「互相看」
對毛俊輝而言，不同的語言與表演風格，讓同一個作品呈現出「不同的色彩」：「香港的表演比較活潑與生活化；上海做翻譯劇沒有我們好，但是表演的修養，那種姿勢、味道更加好。」
然而《求證》成功背後的意義，不僅在於讓觀眾體驗到不同的舞台文化，更在於提供一個成功的例子，讓人看到多方位、多層次交流對藝術創作的刺激作用。「這個作品，讓兩地演員『互相看』。上海演員對外國劇本未必理解得十分透徹，香港演員乾脆利落的節奏，亦令他們反應很大；香港演員則欣賞上海演員深厚的表演功力。」這種互動，給演員帶來直接的衝擊和交流。
香港藝發局與內地交流大事記
據香港藝術發展局資料顯示，香港回歸10年以來，藝發局與內地在文化藝術之間的交流更為緊密。
2000年 藝發局首次組成考察團到訪北京，與文化部、廣電總局代表會面
2001年 派代表到訪廣州及深圳，與當地政府文化部門建立聯繫
2004年 與上海大劇院共同發起主辦香港(上海)文化周
2004年 參與舉辦第十屆全國美術展港澳台邀請作品展
2006年 組織30餘個香港藝術團體參加第二屆中國(深圳)國際文博會
2006年 參與中國上海國際藝術節
2006年 組團赴珠三角進行交流考察
2007年 參與第二屆國際文博會，向內地推介本港表演藝術 資料來源：香港藝術發展局
香港話劇團北上演出劇目
王無邪：畫壇重審「中國化」
「若要回顧香港當代的畫壇變遷，97回歸是一個重要分界線。」在知名畫家王無邪眼中，香港回歸對於本港畫壇有著特別的意義。
「回歸前的殖民管治時期，香港畫壇市場以外國人較多，畫家為了生存及迎合市場需求便追求西化，風格向西方盛行的抽象化發展，油畫成為主流，走了一條與中國內地傳統完全不同的路。」王無邪說，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主流畫家，大多受過傳統英式教育，熱衷研究西方文化，中國歸屬感就相對薄弱。
但到了1997年後，香港畫家的觀念、意識，以及作品的風格和趨勢，都隨著時代步伐悄然改變。兩地畫壇擁有更多的交流機會，內地畫作中表現出的「中國化」無疑帶進香港。
「1997年在北京中國美術館特別舉行了香港畫作展，其後也有陸續幾次兩地畫作交流展，雖然不多，但也逐漸交流起來。倒是拍賣市場中，內地作品越來越多，由回歸前的民初作品盛行，到回歸後的油畫作品湧現。」
他說，十年來，香港一直在中國畫壇中尋找自己的位置，正如奧運會有「中國香港」一樣。由於內地迅速發展的經濟和文化，使本港畫家需要重新思考「中國化」的定義。
本土文化 顯「不中不英」
王無邪認為，要深刻認識並走近「中國化」，加強本土意識是關鍵，香港回歸正是刺激了本港畫家的本土意識。
他說，畫作中的「本土意識」，其實就是尋找本港作為東西文化的交叉點。「整個畫壇的發展風格，正如近期正在藝術館舉行的『不中不英』藝術展，『不中不英』這四個字，真切反映了香港華洋混集的本土歷史文化和身份。」
畫家努力靠近中國主流
從回歸10年來王無邪本人的水墨畫作中，亦能找到他說的「本土意識」──湧現出眾多以本港城市為主題的作品，維港畔高廈林立、霓虹燈光，而即使山水畫，也會注入人為因素。上世紀60年代興起的「新水墨畫」，在八、九十年代追求西化的短暫消沉後，在王無邪的筆墨下又得到了新生。「蘊含深厚歷史文化的中國水墨畫，是最能代表香港畫壇的本土文化，亦是促進兩地畫壇交流的最好媒介。」
王無邪1996年從美國回流香港見證回歸，他說，回歸刺激了他的夢想，那是一種歸屬感和自豪感。「所以，不僅是我，所有本地畫家都會嘗試在畫作中增添中國元素，向中國傳統的文人畫主流探索、靠近。」 ■文：張曦
鍾景輝：港劇要考慮內地口味
香港戲劇協會會長鍾景輝（King Sir）對於內地舞台表演的印象，還要從《茶館》說起。「第一次看《茶館》，是八十年代北京人藝劇團來港表演，印象很深刻。劇本的故事年代跨度很大，從清末到明初，那種地道北京茶館的味道，真是只有藝人才能掌握到。」
那時的King Sir，對劇中許多原汁原味的「京腔」只是一知半解，但仍欣賞演員紮實的話劇功底。「內地舞台表演的題材，因為其審查制度而沒有香港那麼包容，但內地演員很有水準。經過那麼多年話劇傳統的訓練，他們的表演是很紮實的。回看香港，演藝學院只有十幾二十年歷史，畢業生在成長方面仍需要一段時間。」
內地演員功力深
回歸10年，香港與內地在舞台表演方面的交流日趨頻繁。回歸本身亦對舞台文化產生了微妙影響。「現代的舞台劇政治題材更多了，部分觀眾喜歡這些時事的東西。」後九七時代，香港人對於政治議題的關注自然體現在舞台之上。思考歷史、思考文化身份、思考政治的進程。回歸10年，香港人不僅在劇院中消費歡樂，也將主體與社會政治文化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投射到了舞台上。
除去題材，舞台表演的風格相較10年前亦有了迥然不同的面貌。對於King Sir而言，香港的觀眾在這10年間更加趨向年輕化。年輕觀眾走進劇場，刺激舞台創作產生了許多新鮮的嘗試。年輕化的口味要求和科技的發展亦將跨媒介的製作方式引入話劇製作中，傳統的劇場手法被不斷解構再重構，新的話劇語言不斷產生。
衝突帶來多樣化
近年King Sir轉戰電視舞台，深覺比起舞台文化，電視表演文化正經歷�顜韞[巨大的變化。電視劇的內容、演員更加多元化，也積極進行�韟h種嘗試，以滿足內地龐大的市場。如果說以前的港劇立足於「香港製造」的獨特風格，現在的港劇則要考慮內地市場的文化口味，風格更趨多樣化。
「回歸絕對是一件好事，特別對於年輕人而言。因為對於『國家』的認同感和歸屬感更強了。文化衝突一定有，但這些也正帶來多樣化，並不是壞事。」King Sir這樣說。■文：尉瑋
黃安源：中樂力保民族傳統
香港的藝術發展，一直主催中西文化交匯；但香港中樂團團長黃安源認為，交匯並不是最主要的。
「反而，『中』永遠要走在前面，所以先得做好自己。假若過份偏離傳統，中樂就等於沒有生命。因此，務必先追求中樂傳統的音色及情感。假若失卻這些重要元素，中樂是生存不了的。我不敢說中樂團是香港的文化旗艦或大使之類，但我們長遠的目標，當然是希望能夠憑中樂衝出國際。」黃安源說。
掌管香港中樂團30年，黃安源見證回歸前後香港中樂團之發展。他表示，一路走來，既要力保中樂的傳統養份，也要接受音樂上種種非傳統挑戰。原來早在上世紀70年代，香港中樂團就向現代化方向進發：「隨著時代轉變，任何音樂也得滲入更現代的想法和技巧。在70年代，我們開始起用西方作曲家的作品；他們沒有正統中樂根底，是非傳統兼新潮的樂曲。」
黃安源認為，任何藝術都要有深厚的根基，方能達到交匯之極致。
北引專才 參與創作
對於香港的中樂發展，黃安源認為仍有進步空間，「大陸文化氣息濃厚，加上推行一孩政策，有助文化普及。」下一代因為家庭及社會資源集於一身，更容易接觸音樂藝術及文化教育；這種普及情況與香港不同，香港主要是樂團及政府部門的宣傳推動，市民及其下一代接收資訊而逐漸傳播開去。
至於香港樂壇的普遍水平﹐與大陸仍有一段距離，本地的專業音樂學院與人口比例差距大，而且缺乏場地，「現有的場地如大會堂並不算差，但數目肯定不足。」他表示現時有需要增設學院培訓人才，及要有自己演出的場地，使中樂在香港更為普及。
現在香港中樂團的作品來源豐富，黃安源表示有20多名來自大陸的作曲家參與創作，引入內地專才，令出產作品甚豐，樂團的演出項目也最多。若然能夠配合場地演出，那無疑有助推廣中樂，所以演出場地、觀眾與中樂發展之關係密切。 ■文：黃載言、林意生
中樂普及 內地專家作評判
早年，香港學中樂的人並不多。回歸以來，經過學校教育的灌輸，以及音樂事務處的推廣，香港學習中樂之風漸盛。香港中樂團團長黃安源表示，30多年前，市民對胡琴等中樂樂器認識不多，猶記得他剛來港時本港中樂發展的情況：「當時校際音樂比賽的中樂參賽人數甚少，賽事不需一星期便完結；但現時的參賽人數卻超過17萬。以二胡項目為例，以前初級組人數不超20名，現在單是初級組已有五、六百人。」
可見，當下中樂在香港變得甚受歡迎。為了保持嚴謹的專業水準，現在的評判多數是來自內地的音樂專家，「每日三班，一評便耗時整個月，以評核一眾中樂參賽者。」
回歸後的中樂商業化，無疑令中樂在香港發展空間比以前更廣。黃安源表示以前的樂團比較側重傳統，現在的樂團則面向市場，「女子十二樂坊」是其中一個突出的例子，令中樂普及至各階層。但他對於現時內地中樂過份市場化有所保留，認為這未必是文化藝術發展的最佳方法。
演戲以外 更重「香港氣息」
《新傾城之戀》的巨大成功，使香港話劇團藝術總監毛俊輝發覺了一個話劇作品的真正價值所在，以及兩地交流的真正意義。
毛俊輝在《新傾城之戀》中，用嶄新的劇場語言重新訴說張愛玲那個耳熟能詳的故事。歌舞模式的介入營造出令人難忘的氣氛和情調。作品在香港上演26場，場場爆滿，後來重演10場，仍難滿足觀眾觀劇渴望。但是最讓毛俊輝吃驚的是，這部完全用粵語演出的典型港式製作在美加、北京及上海的反應「更加好」。
交流催生「文化大使」
「這讓我領悟到我們的作品不僅是一齣吸引人的戲，也是一個文化的表現。整個戲的風格、手法、氣氛都十分『香港』，參與的亦是香港年輕的舞台創造人，使該劇有一個文化的身份。在美加巡演時，來自不同年齡層的觀眾各有不同感受，這表明我們的作品有了一個文化的根。」作品演出後，被當地華人稱為「文化大使」，「他們覺得這個作品不僅代表著中國，更帶來了香港獨特的氣息。」毛俊輝說。
當這股「香港的氣息」吹到上海和北京，觀眾的反應帶給毛俊輝更多的驚喜。在北京和上海上演時，該劇仍用粵語演出。雖然配有中文字幕，毛俊輝仍然擔心語言隔閡影響觀眾的接受，卻沒想到觀眾的熱情跨越了語言的差異。
「北京觀眾最讓我感動。開場後，全場鴉雀無聲。我們在不同地方演出過，從來沒有這樣『冷淡』的反應。但原來北京的觀眾最重視認真看戲。落幕時觀眾熱烈鼓掌，起立歡呼，大叫『好，好』……如果時常能夠在這樣的觀眾面前做戲，最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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