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圖片
郭 輝
唐代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清明盛世，李世民開創「貞觀之治」，極大地提升了社會生產力，將唐王朝推至全盛。經濟的昌盛推動文化的振興，使大唐出現空前的詩歌繁榮局面。繼「唐初四傑」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後，更湧現詩仙李白、詩聖杜甫、詩魔白居易和詩狂賀知章、詩囚孟郊、詩奴賈島、詩鬼李賀、詩豪劉禹錫等大家，還有宮廷詩人上官儀、蘇味道、杜審言、宋之問，「革新派」王績、陳子昂，邊塞詩人高適、岑參、王昌齡……而提起唐代山水田園詩人，則非孟浩然和王維莫屬了。
王維與孟浩然齊名，世稱「王孟」，為唐代山水田園詩代表人物，但兩人的處境及心態有異。孟浩然（六八九—七四○）是集柔弱書生和酒徒劍客於一體的「草根」詩人，早年隱居於襄陽鹿門山，壯年時漫遊江南，四十歲時才到長安應試，不第。後只當過荊州從事（幕僚）的小官，不久還是歸隱鄉里。孟浩然滿腹才華，留給後世的卻是一個失意才子的形象。
乍看，孟浩然與晉代陶淵明同屬隱逸詩人，兩人詩風和經歷相似，都以歸依山林、悠然世外著稱，所謂「紅顏棄軒冕，白首臥松雲。醉月頻中聖，迷花不事君」，好不瀟灑。似乎失意也有其裨益，回歸田園寄情自然，讓孟浩然的山水詩贏得千古美名。他長期隱居故鄉襄陽鹿門山、萬山、筧山和魚糧洲、高陽池一帶，對那些景致不乏精美的描述。《夜歸鹿門歌》云：「山寺鳴鐘晝已昏，魚糧渡頭爭渡喧。人隨江岸向江村，余亦乘舟歸鹿門。鹿門月照開煙樹，忽到龐公棲隱處。巖扉松徑長寂寥，唯有幽人獨來去。」筆墨淡雅而清新，既有鹿門山的美麗夜景，也宣洩了隱逸者的情趣。《過故人莊》更是膾炙人口：「故人具雞黍，邀我至田家。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令人倍感親切的鄉情和田園生活的樂趣，百讀不厭，聞一多說其「淡到看不見詩」，卻「語淡而味不薄」，此乃孟詩的高明處！
如果就此言孟浩然過得愜意，那就錯了。詩人的心境並不輕鬆，名落孫山、入世無望的愁緒始終在折磨著他。他寫出過「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這樣清新脫俗的佳句，更多的卻是「坐觀垂釣者，空有羨魚情」那種對入仕無望的感歎。這樣，其筆下的山水就變得難以純粹了。這也難怪，仕途畢竟是封建時代大多數文人追求的歸宿，「身在江湖，心在廟堂」矣。我們從孟詩中常常覺察到這種情緒，連山花野徑、故園月色也攪起他靈魂深處的惆悵與失落：如「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歸」、「只應守寂寞，還掩故園扉」、「永懷愁不眠，松月夜窗虛」（見《留別王維》、《歸故園作》）等，懷才不遇的淪落感似可觸摸。
被合稱「王孟」的另一位山水詩人王維，就與孟浩然各有千秋了。王維（七○一—七六一），字摩詰，山西祁縣人，小孟浩然十二歲。能詩善畫的王維雖歷經官宦沉浮，又鍾情田園，年輕時曾居住山林，後也一度隱居終南山，卻又戀棧懷祿，還算官運亨通，所以長期過著半官半隱的悠閒生活，最終官至尚書右丞，晚年居於條件優越的藍田輞川別墅，這是孟浩然所難比擬的。
王維詩現存近 四百首，最能體現其風格的自然是描繪山水田園和隱居生活的詩篇。瀏覽王維的山水田園之作，常能讀出其悠閒逸豫的情趣，這種靜謐恬淡的境界是孟詩所沒有的。請看《鳥鳴澗》：「人閒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詩人繪出一幅春山靜夜的美麗畫面，也流露了自己「寧靜致遠」的心境，幽寂中達到忘我的境界。又如《鹿柴》：「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返景入深林，復照青苔上。」這完全是一種寧靜純淨的感覺，詩人的個性與自然達到完美的統一，這與孟浩然的「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春曉》）就大相逕庭了。由於王維信佛，其作品還不乏「一悟寂為樂，此生閒有餘」、「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那種入禪的意境。
王維文才超群，還是出色的畫家，又擅長音樂，使他對自然美更具一種特殊的敏銳和人性觀照，其山水詩也耐人尋味、別具神韻了，所以蘇軾說：「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古人曾譽王維為「詩佛」，與「詩聖」、「詩仙」並提。竊以為，就思想內容言，王詩固難與李、杜比肩；但在藝術方面，王詩卻有其獨特的成就。當然王維那些歌功頌德的應制詩、阿諛奉承的應酬篇和宣揚佛理的詩作，就不足道了。王維是一位大家，其生活歷練遠勝於孟，題材也豐富得多。但孟浩然也是一位名家，雖然閱歷或許不如王維，其志慮之清純、態度之嚴謹，卻令人欽佩，故杜甫稱其「清詩句句盡堪傳」，李白更有「吾愛孟大夫，風流天下聞」的讚歎！縱觀孟王兩家，儘管境遇不同、視野有別，但兩位皆為傑出的山水田園詩人。尤值一提的是：兩人還是好朋友；差異者惟孟詩恬淡而耐嚼，王詩豐潤而多趣吧。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