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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北京新聞中心記者 鍾雪冰、江鑫嫻
他是解放前的中共地下黨員，列入國民黨的黑名單；他曾穿梭朝鮮戰場的槍林彈雨，參與管理過美國戰俘；他是建國初期中國最年輕的外交官之一，也是中國駐聯合國代表團的首批成員；他曾官至外交部副部長，並出任中英關於香港問題22輪談判的後15輪談判中方代表團團長；在香港後過渡期，他臨危受命，出任中央政府駐港機構最高負責人；他為保證香港順利回歸，不顧個人安危，推遲切除惡性腫瘤的手術……他就是周南，一個傳奇的八旬老人。
距香港回歸十周年已經不到一周，記者日前採訪了已近耄耋之年的周南。這位香港回歸的功臣，手握紙扇，身穿深色短袖衫，雖然有些消瘦，但精神矍鑠。周老一見面就對記者說，自己跟香港很有緣分，從1982年參與中英談判，到1997年從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位上離休，從事涉港工作15年整。
臨危受命 以靜制動
談起1990年被派往香港，周南認為這是一生中面對的最大挑戰。那一年，他已63歲。到香港上任不久，末代港督彭定康就推出所謂的「政改方案」，全盤否定中英談判達成的共識。面對英方的重重阻撓，周南堅決貫徹中央指示，穩定民心，為保證香港的順利回歸積極做準備。
問及周老如何開展工作，他笑稱，採取的方針是「以靜制動」。當時， 工作壓力的確很大，頭緒也多，但他不可能事必躬親，因此就按毛主席的工作方法，即一是掌握政策，二是用好幹部；此外，周老還借鑑鄧小平的作風，小事放手，抓大事。當時，周南每晚都有好幾個宴會，實在分不過身來，周南就安排新華社香港分社的副社長們替他赴宴。他告訴記者，別以為宴會是輕鬆小事，其實是溝通聯絡的一種渠道。
對於外界好奇的香港回歸的內幕故事，周南笑稱，沒有什麼內幕，香港順利回歸一是得益於中國的強大；二是小平同志總能在關鍵時刻作出關鍵的指示，我們做的工作就是嚴格貫徹小平的指示。
紮實工作 團結基層
剛到香港不久，許多愛國人士提出，前一時期，基層工作基本處於停滯狀態。周南認為，基層工作是上層統戰的基礎，也要抓起來。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香港民眾對祖國的認同感普遍增強，各種愛國團體紛紛成立。1997年2月，小平同志遽然而逝，一連幾天，眾多香港市民趕往設在香港分社的靈堂弔唁，有的痛哭流涕，有的下跪，還有的帶上好煙好酒，敬獻在靈堂之上。香港民眾對鄧公的情感令人感動。香港回歸時，民眾夾道歡迎解放軍的場面，也證明新華社香港分社做的基層工作是成功的。
就這樣，周南帶領新華社香港分社的700多名同事，一幹就是七年半，一步步扭轉了過去工作的被動局面，為香港回歸做了充分而紮實的準備。
積勞成疾 堅守崗位
或許是長期積勞成疾的原因，就在回歸前半個月，周南被查出胃部患有惡性腫瘤。醫生勸他立刻回北京做手術。然而，考慮再三，周南還是做出了另一個選擇——推遲手術。談起這件事，周南說，「人生總有一些時候是必須挺住的，當時我沒把它當回事，堅持下來，站完了最後一班崗。」
1997年7月1日，出席完回歸慶典後，周南又忍住病痛，於7月2日會見泰國公主詩琳通。注重外交禮節的周南還豪爽地要陪客人喝茅台酒，幸好被夫人勸止。待他趕回北京做手術時，醫生告訴他，由於錯過了最佳治療期，險些引發腫瘤穿孔。如今，已切除胃賁門的周南每天都要堅持吃藥，並睡在傾斜15度的特製床上。看到香港繁榮穩定的局面，周南自豪地說，能親身參與其中，見證回歸，是他此生最大的榮耀。
離休外交家 手不釋卷樂夕陽
從地下黨員到外交家，再到中央駐港最高代表，周南的人生可謂充滿傳奇。實際上，卸下公職後的周南，生活同樣多姿多彩。
1997年7月後，圓滿完成任務的周南回到北京，開始離休生活。從小就酷愛古典文學的他，仍是手不釋卷，中國傳統的文史哲書籍成為他每日必讀的書目。周老說，「每天晚上要是不讀書就睡不著覺。」
到過周南家的人，都會對那佔據一面牆的大書櫃和一排排線裝書留下深刻印象。談起線裝書，80高齡的周老露出孩童般純真的笑容，周老說，他喜歡線裝書的理由很簡單，一是線裝書字體大，適合上年紀的人看；二是拿起來輕若無物，不像那些大部頭洋本子。
交談中，周老感慨，中國古典文學有極豐富的內涵，每次讀起來，都有新收穫。他說，現在是太平盛世，經濟快速發展，國家已有充裕力量發展文化，可以說中國傳統文化已經到了「文藝復興」時代。
周南特別寄語青少年，在吸取國外優秀文化的同時，一定不能忽視中國優秀的傳統文化，除了學習別的學科之外，青少年還應該多讀中國歷史和文學書籍，特別建議青少年看看白先勇青春版《牡丹亭》。周老還興致勃勃地為高考語文出題，即把《遊園驚夢》中的一段詞拿出來，讓學生譯成白話文。他說，只這一道題，就足以檢測學生的語文功底。
勉勵青年 多讀文史
他說，人不能老是物慾當頭，精神世界也要充實起來。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文化，是我們的財富，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文化，還是要以它為基礎和源頭。當然，對傳統文化也要「棄其糟粕，取其精華」，這才能有傳承和發展。
除了閱讀大量文史書籍以及寫詩、會客外，周南每天還練習自編的「周氏太極拳」，和老伴一起牽著心愛的小狗散步，並堅持每星期游泳兩至三次。記者了解到，周老有個非常幸福的家庭，夫人黃過是他在燕京大學的同學，也是一名外交官，可謂夫唱婦隨。他們的一兒一女，也都是在各自領域內非常出色的學者，孫輩們亦學有所成。
賦詩言志 饒宗頤「吟詠擊節」
談及周南於月前在本報發表的題為《登廬山二十五韻》詩作，記者坦言「未讀懂」。周老耐心解讀，令才疏學淺的記者領略到周老談古論今的深厚學養。
周南說，自己遊廬山時，睹物思人，不禁想起古往今來發生在廬山的一段段歷史。
詩作由景物寫起，憶起「往昔古人來」，從「白傅貶江州」的白居易，到「歸耕南山下」的陶淵明，又從牯嶺風光講到「屢遭風雷擾」，寓意兩次廬山會議功過是非已有定論，詩作最後講到「曲徑成大道」，說明如今國家已步入正軌，最後感歎人生苦短，以「立身天地間，焉能事草草」來勉勵年輕人。
周老高興地說，詩作發表後，他收到人稱「香港錢鍾書」的國學大師饒宗頤寄來的親筆手書對聯。饒老在對聯中以「吟詠擊節」來讚美詩作，周老對離港十年仍能覓得知音，表現出特別的欣喜。
細述「春在枝頭」
周南家會客室掛著一幅啟功書法作品，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首「春在枝頭」的七言絕句。周老說，1990年，他臨危受命，擔任新華社香港分社社長一職，抵達香港機場時，對媒體說出這四個字。此言一出，引來香港各界猜測。這首詩原來是宋朝一位悟道女尼寫的。周南說，當時他就是想抒發一下心情，喻意香港就要回歸祖國，現在已是春光乍洩時分。後來，啟功特意手書這首詩送給他。
周南喜愛的宋代禪詩
鎮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
歸來笑撚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周南《登廬山二十五韻》
我登匡廬巔，今歲春來早。
桃花滿山谷，大江流浩浩。
鄱陽一瓢水，群峰朝五老。
觀瀑香爐峰，遙見銀河倒。
習習松風過，鳥語報天曉。
往昔古人來，盡道此山好。
白傅貶江州，頗亦怨枯槁。
自稱淪落人，塵緣殊未了。
青衫與緋袍，猶自縈懷抱。
何如彭澤翁，恥事眾宵小。
歸耕南山下，三徑躬自掃。
高臥北窗前，斗酒時見招。
悠然乘化去，不喜亦不惱。
牯嶺多勝境，爽氣充八表。
雖曰神仙居，屢遭風雷擾。
功過與是非，青史明皓皓。
世事如轉燭，曲徑成大道。
復見陽和日，風光益窈窕。
遊人盡青壯，老者如我少。
人生真苦短，幾人臻壽考。
立身天地間，焉能事草草。
逝者存典型，來者或能紹。
宇宙無涯際，千古若分秒。
蒼茫望銀漢，我輩真渺渺。
盤桓孤松下，仰天一長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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