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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記者 林賽香
十年香江風雲變幻，傳媒總處風口浪尖，每場危機每個喜悅，傳媒都與社會一起脈動，與港人同歌同泣。對於傳媒人而言，這十年是奮鬥拚搏的十年，也是親歷轉變的十年，競爭日烈、傳媒「版圖」重寫，派駐內地記者日增、追隨領導人外訪日頻……驀然回首，傳媒人怎不感慨萬千？
香港報業公會主席李祖澤說：「傳媒是人心回歸的晴雨表──雖然有時港人的心境很複雜，但港人愛國愛鄉，對中國的發展進步滿懷自豪，衷心希望國富民強，這種民族的根斷不了。」亞洲電視北京記者站站長李彤則認為：「十年來的轉變，最直觀的可能就是中央認為香港傳媒已經是自己人，許多內部的事情，如今都願意告訴香港記者。」兩名資深傳媒人，兩種點與面的觀察，交織出對香港傳媒十載「變與不變」的感悟。
從事新聞出版工作逾50年的李祖澤，見證了回歸前後的傳媒變化：「英國人統治香港150年最大的本領，就是將香港人的國家觀念和民族觀念『抽空』。97回歸，政權可以一夜之間回歸，但人心的回歸卻相當漫長，可能要經過一代人才能完全回歸。而傳媒就是這過程中的『人心回歸晴雨表』。」傳媒的新聞觀點，往往反映港人複雜而矛盾的取態，「有些傳媒支持回歸，擁護基本法；有些傳媒就逢中央必反，逢特區政府必反，甚至有些新聞根本就是造謠。但兩種傳媒都可以在回歸後的香港生存，因為它們都有市場，都有人鍾意睇。」事實不言自明，香港的新聞自由在回歸後絲毫無損。
人心回歸要靠同根同源
人心取態縱然複雜，但民族的根卻任誰也不能斬斷，內地強勁的經濟增長和體育發展，都令港人引以為豪，傳媒的大篇幅報道亦反映了這一點，「好像神舟號飛天或者是中國人在奧運奪金，報紙都會大篇幅報道，更視之為民族英雄。」他相信，日久有功，這種最淳樸的人心向背不斷積累發酵，會達致人心真正回歸的境界。
另一位傳媒人李彤，入行多年來緊跟香港時局，曾上京採訪預委會、籌委會，之後隨當時主管港澳事務的國務院副總理錢其琛往英國討論回歸事項、隨港澳辦主任魯平往日本推介香港，整個回歸歷程全攝錄在案，但鏡頭以外香港記者所受的「禮遇」，卻是不為外人道的陳年往事。
從尷尬「討食」到通行無阻
「回歸前跟領導人外訪，採訪香港前途的問題，身份有點尷尬，中國不能說我們是中國記者，英國更不肯認我們是英方的，我們就好似第三地記者一樣。」「有一次，在白宮舉行活動，各傳媒都分別用自己的方法報名，可到場後才知道要『白宮證』，香港記者就不斷向職員搶證件，好混亂。」堂皇的白宮，一時間被七嘴八舌的港記大鬧得猶如市集，令在場的外國記者側目。說港記「醜陋」﹖不如說港記「可憐」！
悠長的「孤兒」歲月，隨著香港政權回歸而結朿，李彤切實體會到回歸後的採訪路通行無阻，「領導人外訪，通常會會見當地的華人組織或華僑，回歸前，香港記者無得跟。
現在香港記者有得跟，連一些以前的內部事宜都可以跟，可以報。這一轉變可能是中央認為我們香港記者已是自己人，比較內部的說話，我們都可以聽。」
本港持牌電子傳播機構變化
類別 機構名稱(1997年) 機構名稱(2007年4月)
免費電視 亞洲電視 亞洲電視
電視廣播 電視廣播
收費電視 有線電視 有線電視
無線收費電視
電訊盈科媒體
衛星電視 Starvision Hong Kong Limited Starvision Hong Kong Limited
無線收費電視
亞太衛視
Starbucks(HK)Limited
美亞電視
特納國際(亞太)
華娛衛視廣播
有線衛星電視
Pacific Century Matrix（HK）Limited
陽光文化網絡電視
天浪衛視
亞洲電視
Auspicious Colour Limited
鳳凰衛視
商營電台 商業電台 商業電台
新城電台 新城電台
■資料來源：工商及科技局
十年報章新舊交替（部分）
新增報章 結業報章
am 730(免費報章) 天天日報
中華日報 早報
etnet.com.hk(網上報紙) 快報
財華新聞(網上報紙) 香港報
股壇追擊(網上報紙) 港人日報
都市日報(免費報章) 新晚報
青年報 賽馬消息
scmp.com(網上報紙) 新天日報
頭條日報(免費報紙) 職業馬報 ■資料來源：工商及科技局
香港媒體十年變化
類別 1997年數目 2007年4月數目
報紙 51 47
期刊 707 695
通訊社 10 8
電子傳媒 6 21
(包括電台、電視、衛星電視)
■資料來源：工商及科技局
隨團出訪也顯「一國兩制」
九七後，香港傳媒陸續獲准派駐記者往北京、上海、廣州。當中，《明報》是繼傳統愛國報紙以後，首家獲准派駐內地記者的香港報章。總編輯張健波指出，派記者駐內地是全球大趨勢，但進入內地傳播體系時，香港傳媒卻需要時間適應，「派到內地的記者，總想沿用香港做新聞的方法，但在實踐過程中又發現有些地雷是我們未預計過，需要一段磨合期……現在(採訪空間)已有改善。」
摸索內地風格 自由度提升
從跌跌撞撞中，香港記者不斷摸索內地採訪「竅門」，與中央新聞主管部門由陌生變為熟悉，建立互信關係後，香港傳媒的自由度也提升。香港新聞行政人員協會主席、亞洲電視高級副總裁關偉說：「香港傳媒的空間大了，駐內地的香港記者可自由地從一個省到另一個省採訪；但外國傳媒若果要跨省採訪，就要事先向新聞部門申請。」
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兼報業評議會主席陳韜文指出，九七後兩地互動增強，傳媒運作也在相互影響。「其他方面，香港記者沒有特別待遇，但在隨團出訪方面，香港記者秉承『一國兩制』制度」，跟得領導人出訪就是國家的記者；但運作制度上，香港記者就有別於內地記者，往往遠在記者區便高聲提問，中央官員也適應了港記的這種作風，有時甚至會應要求回答提問。
缺乏文化承擔 「血肉新聞」加碼
香港新聞工作者聯會副主席、香港電台訓練及發展組總監張圭陽本身是傳媒人，又是研究本港傳媒的學者。在他眼中，回歸後香港傳媒最大的轉變，是商品化抬頭，傳媒作為文化產業的特性越來越淡薄。「其實商品化是大趨勢，內地傳媒也提倡娛樂新聞，但有底線，要講文化承擔，但部分香港傳媒就沒有這種承擔。」他指出，進入新傳媒時代，傳媒工業更講究包裝，以彩色圖片增加感染力，追求官能效果，令「血肉新聞」變本加厲。
媒體受眾均有責
在競爭劇烈的經營環境下，他認為香港傳媒往往遺忘自己的傳播對象是大眾，道德標準受到社會嚴密規管，「大眾有大眾的道德底線，小眾也有，但尺度較寬，兩者不可混為一談，好像不久前有電台節目舉辦『最想非禮女藝人』選舉，雖然在網上有好多類似的選舉，但因為網絡是較小眾的媒體，容忍度較大，但將同類選舉擺上大眾媒體，就要受嚴緊的標準規管。」
張圭陽與報業公會主席李祖澤都認為，傳媒低俗化，社會人士也須反省。李祖澤說：「市場化下，有甚麼的讀者，就有甚麼的傳媒。」報業公會期望，將來透過傳媒和大眾教育，能將這歪風逐漸撥亂反正。
港媒十年 版圖重繪
市場狹小競爭激烈，令香港傳媒業一直處在不斷的新舊交替、分合重組中。回歸後十年，傳媒版圖繼續重繪。舊媒體汰弱留強，晚報走進了歷史，報社此開彼閉，雜誌競爭白熱化……與此同時，新媒體快速繁衍，免費報章、網上新聞、收費電視、衛星電視全速「搶灘」，瓜分傳統媒體的生存空間。
電子媒體：十年增兩倍半 收費擠免費
工商科技局資料顯示，本港已領牌的電子廣播媒體，總數由1997年的6家，急速增加至目前的21家，以香港為基地的衛星電視廣播機構更在十年間增加了13家。身兼香港新聞行政人員協會主席的亞洲電視高級副總裁關偉承認，電子傳媒近年的競爭越來越激烈，單觀察收視率的變化已知一二，「以前六點鐘新聞，有好多觀眾注意，隨隨便便就有20點，也就是逾百萬人收看，但現在已看到下跌的壓力。」
他認為，這現象既與港人生活習慣變化有關，也由於競爭者增多，「香港人工作量不斷增加，下班遲了，能收看這時段新聞的人數在萎縮。另外，收費電視多了，24小時隨時都可以看新聞。而且作為消費者付了錢，必然要看收費電視才感到『值回票價』。所以一有時間，他們都會優先看收費電視，然後才看免費電視。」但他對免費電視新聞的前景仍感樂觀，「當初有免費電視，都有人以為報紙無得做，但現在一樣可以共存，證明舊傳媒都有舊傳媒的存在價值。」媒體的存在價值在於能否發掘獨家新聞，或作出深度專題報道以保持優勢。
報業：內容大換血 免費拚收費
報業方面，1997年共有51份報章在港註冊，但十年間「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有23份報章終止註冊，另有19份新加入，令現時在港註冊的報章數目減至47份。
「離場」的主要是中文報章，新加入戰團的則以網上報章和免費報紙為主。這兩股新勢力，令香港傳統報業陷入腹背受敵的格局。但李祖澤認為，新媒體的加入只是訊息的豐富充實，並不存在取代性。他引用90年代一個有關電子媒體與平面媒體競爭的調查指出，紙張印刷的受歡迎程度並未因為電子媒體蓬勃而減弱，「三份免費報紙的出現，就證明了報業前景依然樂觀。」不過，目前本港每天發行的收費報紙約120萬份，免費報紙也有110萬份，競爭激烈。
通訊社：內地更開放 外媒也北上
通訊社方面，97年香港有10家，今年卻減至8家。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陳韜文分析，香港在90年代是中國新聞中心，外國傳媒需駐本港接收內地新聞，但自內地對外開放後，香港這個角色漸漸淡化，加上回歸後外國傳媒對香港的注視遞減，故紛離港北上。
關鍵時刻我在場 香港老記的十年回憶
1997年7月1日，回歸
「我好想見證歷史，所以(即使高燒也)頂硬上啦！」—周章文
1997年7月1日凌時，全球的目光都聚焦在彈丸之地─香港，時任攝影記者逾20年的周章文背負著歷史重任：要把當晚歷時1800秒的政權交接典禮，濃縮為菲林上的照片，用光和影留住歷史。這是他畢生難忘的一天，至今他還記得那莊嚴、隆重的場面，以及熱氣騰騰的心與身，因為他當天正高燒。
「火熱」之軀 凝固永恆一瞬
香港政權交接儀式全球矚目，能在現場親身見證這時刻的只有寥寥數千人，周章文肩負的擔子當然不輕，除了2套器材、電腦和腳架外，還有記錄歷史的重責，正因如此，即使抱病，他仍堅持上陣，「報了名無得改，而且我都好想見證歷史，所以頂硬上啦！」
歷史沒有「take two」(第二次)，渾身發燙的周章文以專業精神麻醉了身體的不適，「不要震，不要震……」他喃喃向顫抖的雙手發出指令，以意志駕馭了病魔，全情投入交接儀式中。當全場目光注視「米字」旗幟降下、英國國歌進入尾聲，那邊廂的中國國旗上升，電光火石之間，周章文已迅速地拍下這張代表作。
報紙珍藏十年 榮耀暗留心底
完成「歷史任務」後，周章文電召救護車將自己送到急症室。醒來已是回歸後的第一個清晨，他心急如焚地到街上買當天的報紙，看到自己的作品幾乎獨佔整個跨版封面，「至今仍保留著，我不會刻意向仔女講我做過回歸報道，只有在他們看電視重播回歸儀式的時候，我才會說我有份做過，有份見證過……」
2003年，沙士
「我們香港記者是專業人士，當然要交足貨！」 —潘達文
2003年沙士襲港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香港記者在這一役中全變成「戰地記者」，前仆後繼地披上保護衣和戴上口罩，直闖重災區的淘大花園、威院8A病房、罹難者住所，將特區的這段歷史全面記載下來。
能避不避 笑談生死
當時充當外國傳媒「盲公竹」、帶領多國電視台到處採訪的攝影記者潘達文說：「我唔覺得這次任務令我特別驚，其實每一單新聞都有危險，死亡永遠在我們附近，做得這行早就預咗。」於是他帶著一隊隊膽怯怯的外國傳媒造訪沙士疫區，「其實我可以聯絡了受訪者後，就由外國電視台自己去採訪，但唔得蕂，我們香港記者是專業人士……雖然報酬不高，但我當然要交足貨，甚至物超所值。」
可拋自己 難捨家人
不過自言「死也不怕」的他，當被問及當時家人的感受時，面上一沉，豪氣即時收斂，凝重地說：「屋企老人家就危險一點，更何況我一家有兩個成員做傳媒，另外我大嫂又在醫院做，我不怕中招，也驚傳染給老人家。」「無冕皇帝」也有七情六慾，可以將個人生死置諸不理，卻卸不下親情。
至今他仍銘記沙士發生後與家人共進的一頓晚飯，在繃緊的社會氣氛下，一家人在蝸室中一邊享用美食，一邊閑話家常，「我們平日好少返阿媽屋企食飯，沙士就更加忙，那次應外國電視台的要求，返屋企影這場食飯場面。那次晚飯一切如舊，但桌上多了一對公筷──自己屋企用公筷，好奇怪。」但自此之後，使用公筷已成為潘家「家規」。
自我審查？編輯方針？圈內人：新聞自由被濫用
新聞自由作為香港成功的其中一塊基石，也是「一國兩制」是否成功的試金石，回歸後深受關注。然而不同的組織和個人卻得出迥異的結論，有的言之鑿鑿說：「香港新聞自由猶如溫水煮蛙」；但作為局內人的新聞工作者張健波卻說：「香港新聞自由尤勝回歸前」。亞視高級副總裁關偉也說：「一單新聞唔大篇幅做，到底是自我審查，抑或是編輯方針認為那宗新聞沒新聞價值？好難講。」「平心而論，傳媒有沒有自我審查在港英時代都受關注，但現回歸了，大家就用放大鏡看看香港傳媒有否受中央干擾，某程度上是誇大了。」
港英擅鐵腕 控制媒體最甚
他又認為，自我審查與編輯方針有時很易被混淆，「好似香港的六四遊行，以前大篇幅報道，因為新，剛剛發生幾年，當然篇幅會大一點；但回歸後，這種新聞年年如是，篇幅自然就縮小了。那麼你認為是自我審查？還是編輯方針造成？」
香港新聞工作者聯會副主席張圭陽亦對「新聞自由收窄」的觀點摸不著頭緒，他表示如果要說傳媒的「白色恐怖」，港英政府時代的統治最難忘。他指出當時的傳媒空間非常狹窄，政府為推銷一種政策方案，會動員所有高官由早上開始車輪式邀請所有媒體的高層，不斷硬銷。如果傳媒不買他帳，報道出不合乎港英政府心意的言論，將會引致嚴重後果，「之後的吹風會(簡報會)沒有那家傳媒的份，亦再不會放料給他做獨家新聞。當時的政府會用新聞發放來進行干預，但現在特區政府就好少使用這種鐵腕管治。」
張健波亦認為，回歸後本港基本自由沒惡化，日常採訪仍自由無阻，「有時，傳媒更濫用新聞自由，好似狗仔隊，侵犯個人私隱的事件時常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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