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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的精神,誰來發揚?
周 雲
(續上篇)在工會裡,也有一些工會的骨幹,下班之後,就去木屋區探訪工友,訪貧問苦,順道收取會費。有些工友失業了,連飯也開不了,他們把自己身上的錢給工友買米。若說內地有雷鋒,香港這樣的雷鋒多的是,不是一個,而是幾百、幾千個,那時的會員緊緊地跟著工會,他們認定了這些「香港雷鋒」,他們平凡,但從他們身上,看到了友愛、仗義、親情、無私,他們是好人。
但是這些好人卻欠下妻子兒女永遠無法償還的情債、錢債,甚至招來了怨懟,此恨綿綿無絕期。妻子為米缸無米而發愁,丈夫卻去扶貧,出糧的工資一半給了別人。工友生病,他去探病,自己的子女發燒,他根本不知道,披星戴月才回家。他沒有愛惜妻子的時間,妻子像寡婦,更沒有時間顧及子女的功課,子女失去父愛,就像孤兒。有些人的子女因此失教,成了問題青年;有些子女拚搏向上,上了大學,甚至找到好職業,但子女成長後都疏離父親,甚至質問「他對家庭作過什麼貢獻?」「為人民服務」五字在左派的下一代內心,是永不能癒合的傷口,永遠難忘,永遠耿耿於懷。毛舜筠臨死對「為人民服務」不評一言,深知家人子女承受巨大代價、充滿委屈和痛苦。但是,他們又不得不承認窮人需要關愛、雪中送炭,送炭的人可能像殉道者一樣,失去自己珍貴的東西。他們不忍說把「我為人人」付諸行動做錯了,只是感到超出尺度了,對於丈夫是在既諒解又生氣之間左右徘徊,難捨難離。戲中的黃秋生所飾的主角左向,恰恰是半世紀之前香港左派知識青年之代表性人物。
回憶歷史 懷念好人
半世紀前的左派青年在後來不是沒有受到衝擊,六七年風暴、四人幫倒台、批左、八九年事件、市場經濟,都是震撼靈魂的大變動。他們昔日的努力受否定,內心痛苦,情緒掙扎,惟有努力向好處想,向大處想,昔日價值觀破碎了,他們仍努力跟上形勢,無限忠誠於國家民族。
毛舜筠苦捱至病死,左向遲來的「覺醒」才到位,驚呼「我的時間搞錯了」。時間錯了,位置錯了。最後一批「三十年前的好人」轉了,這真是香港的損失,其震撼處,許多觀眾卻發現自己一直不珍惜的東西失去了,又欲挽回這段「集體回憶」。有些事物,長期在身邊,誰會覺得可貴?絕了,卻又感揪心。
左派最不甘心、不服氣的,是內地的開放改革或者市場經濟走得太快了,他們努力適應,努力追趕,仍然時不我待。恰恰香港此時又飛奔入知識經濟時代,許多人經不起沙士疫症造成經濟衰退的衝擊,五十歲就下崗了,變成提早退休,提早貧困化。看到了左向與毛舜筠的遭遇,他們立即像觸電一樣,驀然追尋到昔日的香港價值—「艱苦拚搏」、「同舟共濟」,目前貧富懸殊拉大,更需要同情窮人、相濡以沫的義工,問蒼茫大地,昔日貼近群眾的「好人」何處尋?因為社會早忘了這些人,忘了他們的價值觀,早忘了這段歷史了。
同舟共濟 精神何去?
內地的雷鋒,曾在十億人心靈中掀起巨浪,雷鋒名字家喻戶曉。但是,內地新的幹部和大多數同胞,沒有聽說香港有這麼一段歷史,有這麼的一班苦行僧。歲月、歷史、人物,逝者如斯乎?這是我們的財富,這是香港的價值,時代在變,是金子應該發光,不應沉埋。
孤獨地為理想、為身邊苦命人獻出過青春和一切的人,能遺棄他們嗎?電影好像墓志銘,留下他們的鴻爪,雖驚鴻一瞥,算是一種幸運,香港人曾在艱難歲月生活中不斷掙扎求存,夢中也企盼過這種好人出現,但我們卻忘了。觀眾哭了,這是一種為自己曾經不珍惜的人而歉咎,也為他們的坎坷和被遺忘而難過。
香港人是善良的,他們祈禱,好人有好報。但是,現實的情況往往是,好人沒有好報。他們孤獨、貧困、甚至一個到天安門的夢想也沒有辦法實現,含恨而終。當人人都享受到繁榮的成果的時候,當人人都覺得應該愛國的時候,社會什麼時候建立一個「好人有好報」的道德和福利機制,不要埋沒他們的事蹟和精神的價值?在淚珠中,隱含無奈的遺憾:雖失去這些人,但千萬不要失掉這段歷史和公正的評價。
《鐵達尼號》觀眾的哭,是追尋美好男女之情的享受。《老港正傳》觀眾的哭,是為人類互相扶助關愛之情而哭,是懷念昔日的好人,是憂心,是怕忘記一段歷史的甘苦,這會嚇怕和傷害了我們希望將來會出現的好人,為此而哭未免太傷感了!這遠不是享受。 (《老港正傳》二之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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