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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 農
流水閶門外,孤舟日復西。
離情遍芳草,無處不萋萋。
妾夢驚吳苑,君行到剡溪。
歸來重相訪,莫學阮郎迷!
唐代著名女詩人李冶(季蘭)這首五律,題為《送閻二十六赴剡縣》,顯然作於蘇州。可是有關李季蘭唯一的傳記《唐才子傳》本傳和另外幾份零星材料中,都不曾提到她寓居於蘇州一事,《唐才子傳》卷二云:「季蘭名冶,以字行。峽中人,女道士也。美姿容,神情蕭散。專心翰墨,善彈琴,尤工格律……時往來剡中,與山人陸羽、上人皎然意甚相得。」就此詩來推測,她往來剡中的大本營當在蘇州。《唐詩紀事》卷七十八載「劉長卿謂李季蘭為女中詩豪」,劉長卿當過長洲(今吳縣)縣尉,由此也可以推定季蘭曾在蘇州修道。
唐代女道士身份很特別,她們一面修行,一面可以比較自由地與男士交往,其中不少人生活作風比較放達,頗有些浪漫故事。李季蘭雖然也曾被稱為「風情女子」(趙元一《奉天錄》卷一)——大約相當於近現代之所謂「交際花」,其實乃是其中比較高潔的一個,她與陸羽、皎然兩位詩人來往,沒有什麼緋聞;她的心態相當開放,敢於大膽地呼喚真正的友誼和愛情,所以她的詩很容易和現代讀者溝通。這種作品在封建時代的良家女子那裡反而不甚多見。宋代的朱淑真算是相當放達的了,卻作《自責》詩說「女子弄文誠可罪,那堪詠月更吟詩」。唐代的女道士絕無此種可憐相,她們在道袍的庇護下往往敢於放言無忌,抒發真情。這正可以說是黑暗封建王國裡露出來的一線光明。
「赴剡縣」的閻二十六即閻伯鈞,為季蘭之密友。剡縣之剡溪源出天台山,傳說東漢人阮肇、劉晨二人入天台山採藥,遇到兩位仙女,就留在天台山深山中過了半年神仙生活,後來回到老家,子孫已七世矣。李季蘭叮囑這位閻先生「歸來重相訪,莫學阮郎迷!」很有點幽默感,也流露了真情。稍後她又作《得閻伯鈞書》七絕一首,詩云:「情來對鏡懶梳頭,暮雨蕭蕭庭樹秋。莫怪闌干垂玉箸,只緣惆悵對銀鉤。」僅僅來封信是令人惆悵的—最好是人回來啊。
李季蘭的詩現存不足二十首,幾乎每一首都清新可讀,如《相思怨》:「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無畔。攜琴上高樓,樓虛月華滿。彈著相思曲,弦腸一時斷。」三四兩句與一二兩句似不相續,其實是先寫情之深,再寫情之廣,層層遞進;五六兩句進入一個比較具體的場景,月下虛樓撫琴寄意,此是典型的懷人意境,而人去樓空之怨妙在言外。全詩以「弦腸一時斷」作結,巧妙而意味深長。她又有《明月夜留別》詩云:「離人無語月無聲,明月有光人有情。別後相思人似月,雲間水上到層城。」詩情纏綿而下,第三句轉得極其輕靈嫵媚。人與月連成一片,情景交融,一往情深。這些詩可能均為閻二十六而發,李季蘭之「時往來剡中」,也很可能與閻伯鈞滯留於彼有關。惜無資料可以證實,只能作此推想了。
《四庫全書總目》(卷一八六)說:「(李)冶詩以五言擅長……置之大曆十子之中,不復可辨。」劉長卿是當時的著名詩人,以「五言長城」自詡,他那樣看好李季蘭,稱為「女中詩豪」,早已表明了這位女詩人的份量。
李季蘭與劉長卿為不拘形跡的詩朋膩友,有時互相開些玩笑。《太平廣記》卷二七三介紹過一個小故事:
季蘭與諸賢會烏程縣開元寺,知河間劉長卿有陰疾,謂之曰:「山氣日夕佳。」長卿對曰:「眾鳥欣有托。」舉座大笑。
「山氣」云云是說劉長卿有疝氣(「陰疾」);長卿則反擊說季蘭與眾多男人有性關係,這裡的「鳥」指男根。雙方都舉出人們熟悉的陶淵明的詩句,卻變其意而用之,竟然在清淨莊嚴的寺廟裡當眾開半葷半素的玩笑。唐代的風氣真是放達浪漫得很。
「鳥」在唐代已成為大家心裡有數的代稱,在一定的語境下不宜亂說,因為這很可能引起不雅的聯想。薛濤還在家做小姑娘時曾有詩句道:「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她的父親聽了很不高興,原因就在於此。我曾在一篇短文中涉及此事(《薛濤詩犯忌》,《文匯報.文匯園》二○○七年五月二十三日),後來有人加以批評(《薛濤詩所犯何忌》,《文匯報.文匯園》二○○七年五月二十九日),以為薛詩的問題僅在「化雅為俗」,與女兒家提到「鳥」無關。觀乎李季蘭與劉長卿之間的玩笑,可知「鳥」這東西在中唐時代業已往往別有所指,不是一個女人特別是小姑娘可以隨便就能說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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