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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向東
這個世界向來不乏一根筋地追愛到底的女人。宋人話本中比較著名的就有兩位,一是 「全君(丈夫)清譽若瑾瑜,棄妾性命如土芥」的鄭意娘(《楊思溫燕山逢故人》),一是慧眼識「英雄」終被「英雄」誤的妓女桂英(《王魁》)。意娘不幸遭金將擄掠,為保全貞節毅然自刎,成為北地飄蕩的一縷孤魂;桂英則屬於眼光獨到的風塵奇女,相中落第才子王魁,不惜血本給予物質精神雙料支持,條件當然是有的:生同衾死同穴,永不負心,否則「神當殛之,永沉苦海」。
兩個女人身份迥異,地位懸殊,但追愛的執著卻如出一轍。意娘的魂魄拒絕南歸,以此敦促夫君韓思厚痛改風流本性,專一於己。思厚情之所至,發誓「若負前言,在路盜賊殺戮,在水巨浪覆舟」。但人算不如天算,飄緲的靈魂終究難敵活色生香的美艷才女,當思厚移情別戀,意娘顯靈作祟折騰丈夫,直至他在揚子江心兌現巨浪覆舟的承諾。桂英到底看走了眼。王魁高中三甲,卻嫌她「煙花下賤」而棄如敝屣。桂英豈能善罷甘休?殘酷現實中無法與你個輕恩薄義的負心賊抗衡,一死以報,借用鬼魂的神秘力量追魂索命。你看,結局也大同小異:多情女子理直氣壯去復仇,負心郎君嗚呼哀哉把命喪,到頭來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淨。
明著是愛情至上,為愛獻身,其實刪枝去葉就一句話:決不放過你!
揣測兩位剛烈女子的心理,柔情蜜意之中大致隱匿著如下不無淒厲的契約式邏輯:妾既將身嫁與,三從四德乃我本分,遇到非常情況,必定全貞守節;你呢?既然娶我為妻,就須負責到底,衣食住行自不必說,感情上也應從一而終,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權利與義務基本對等,倒也公平合理。問題是,任何平衡在現實的巨石面前都不堪一擊。這脆弱的平衡一旦打破,事情的走向就逸出了可控的範疇,被損害的一方(多為女性)往往高張愛情大旗興師問罪,一路火星四濺、狂飆突進、摧枯拉朽!
「決不放過你」所見證的女性的堅韌決絕已經被挖掘盡淨,屬於弱女子的巨大悲哀卻還埋藏在故事深處難見天日。而後者,對於女性的成長或許意義更為重大。
「決不放過你」的悲哀首先在於它昭示了女性後路被截又前途茫茫的絕境。世間女子性本善良,從心底講都願意放你一馬。可是放過了你,我怎麼辦?我的人生歸宿何處?我的生命意義何在?勸人想開些,俗語謂之 「別吊死在一棵樹上」。古代女子最正常的出路可不就只剩下一棵資源稀缺的男人樹?意娘嫁與思厚當是父母之命,別無選擇;桂英相中王魁則帶有投資押寶性質,機會難逢。女人作為籐的形象只能撲向那棵因著種種機緣進入視野的樹,樹榮籐未必葳蕤,樹枯籐則必然凋零。而男人盡可以安享女人全力以赴提供的柔情盛宴,至於他要不要成為一棵樹,能不能為女人遮風蔽日,那得看運氣,看條件,甚至,看他的心情。這種情況下,男人的背信棄義意味著女人的滅頂之災,必將抽空她的靈魂,砍斷她的精神支柱,褪盡她生命的色彩。所以,放過你,就放棄了女性生命的意義;而決不放過你,強調的恰恰是女性的無奈與無助。
更深邃的悲哀還在於女人對自身的可憫與局限全無知覺。意娘為全夫君清譽不惜犧牲性命,這成為她贏得感情回報的重磅砝碼。從此以後,他若別戀別娶,就率先壞了規矩,必須接受她的審判。可是看似大權在握的她沒有意識到,當自己以一個情感債權人的身份出現的時候,縱使愛如烈焰,又與一件可以物物交易的商品何異?桂英鑒於自己特殊的身份,除了捂緊一隻尚未啟動的股市黑馬別無良策。她期待的正是王魁的飛黃騰達以及順理成章的夫貴妻榮。殊不知,這種指向善報的愛本身並不純粹,那渴盼的眼神閃耀著攫取的貪婪光芒,包含著男性生命中不能或不願承受之重——成或者敗,都在意料之中。
俱往矣!如今的女性終於做回自己的主人。報載劉嘉玲被問及「歸宿問題」,沉吟片刻,認真回答:「女明星和普通女人的歸宿一樣,就是她自己。」我欣然而笑。
當愛已成往事,當對方的心湖不再映現你滄桑的面影,請放過他,同時放過的,還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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