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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尉 瑋 圖:由進劇場提供
有這樣一個傳說,意大利的著名修士聖貝尼迪克特(Saint Benedict)曾在其修道過程中與魔鬼角力。在他獨處的洞穴中,撒旦化身一隻黑鳥飛到他的臉上,使他瞬間產生與一個女孩發生關係的強烈衝動。為了抑制內心的邪惡,他衝入荊棘叢中,用肉體的疼痛來治癒靈魂的創口。
蘇格蘭劇作家大衛.夏洛瓦(David Harrower)的劇作《黑鳥》是否與這傳說有關,我們不敢斷言。但其中關於情慾的尖銳描寫卻如同將人拋入道德的荊棘叢中,引起連連反思。
近日,這「黑鳥」即將飛臨香港。進劇場請來加拿大導演施崇梵(Jovanni Sy)與演員韋艾利(Ashley Wright),與香港演員陳麗珠(Bonni Chan)一起,將這爭議劇作在香港做亞洲首演。
在劇團位於上環的工作室中,施崇梵與進劇場聯合藝術總監之一紀文舜(Sean Curran)共同接受了記者的採訪。
《黑鳥》是大衛.夏洛瓦2005年在愛丁堡國際藝術節中的震撼之作。作品當時由德國著名劇場導演彼得.史坦執導,引來一片讚譽之聲,之後更贏得2007年羅蘭士.奧利花大獎之「最佳劇本」。
故事講述中年男子Ray與年青女子Una重逢,追溯發生於15年前兩人間一段被視為不道德的情慾關係。15年後,Ray離開監牢,希望開展新生活;Una則仍然追尋著往日謎團的答案……
說起作品的引進,紀文舜十分興奮:「對於導演與演員而言,能夠參與這樣的作品,簡直如同接受上天賜予的禮物;而對於常常觀賞經典劇作的香港觀眾來說,能欣賞如此新近的當代國際劇場前沿作品,亦是十分幸運。」
挑動香港道德神經
《黑鳥》作品內容十分尖銳敏感,但紀文舜似乎並不擔心觀眾的反應。「我反而十分興奮這劇作能在香港上演。」他說,「香港這樣的社會,更加有必要去面對這種題材的討論。」
為何?「前段時間中大學生報情色版事件炒得沸沸揚揚,但其實在香港的雜誌架上,更加露骨的內容難道不是比比皆是?在國外,報章雜誌的內容有嚴格分類,雜誌店有專門的成人區,而在香港,成人內容潛伏分散在報紙和雜誌中,雖然沒有『成人區』,但就連兒童也能輕易閱讀到成人內容!!在這方面,香港其實並非一個很成熟的社會,關於性的題材人們每天都在消費,但卻不去真正面對。」這位在香港居住了9年的外國人,說起這現象仍是感到難以理解。
對他而言,《黑鳥》中涉及兒童的性侵犯,對於東方的文化而言也許顯得十分敏感,但卻正因此更加具有討論的必要,因為這些現象在社會中普遍存在的現實並不因為逃避討論而消失。
劇作故事選擇由15年後二人的重逢開始,也許也正要人們不只去思考15年前所謂的「不道德關係」,更要去看15年的時間背後所浮現出來的東西—一切都不是那麼簡單,就如同沒有單純的邪惡一樣,同樣沒有單純的無知與無辜。除了情慾,還有愛,糾纏不清的愛。
社會同樣不潔?
故事由15年後兩人重逢開始。15年前,男人與未成年的女孩發生關係後,被送進了監獄,在其中忍受其他囚犯對於性罪犯的侮辱與虐待;而女孩則在這15年中長大成人,卻生活在「社會異類」的陰影之下。舞台上雖然只有兩人,卻如同鬼影幢幢的空間,處處都是「他者」的目光。
於是,觀眾便也無法逃避對於「社會」的反思—包括我們自己在內的整個社會對待性侵犯者與被侵犯者的方式是否完全公正而沒有污點?還是如同電影《發條橙》中所諷刺的那樣,同樣充滿了冠冕堂皇的暴力?
「社會想要規訓男人,『治療』女孩,但對她而言,來自精神醫生、家人、警察的質問與懷疑似乎更加痛苦。而男人在監獄中同樣經歷非人煎熬。這劇中所談及的15年間的現實遠比15年前那事件本身更具有駭人力量。」施崇梵說。
大衛.夏洛瓦並沒有在劇中對二人的關係作出任何道德的評判,他甚至沒有賦予劇中各種關係一個完整的結局,那種含混和曖昧卻呈現出更加巨大的思考力量。正如同紀文舜所說的那樣:「他致力於提出問題,多過於解答問題,正如史上所有偉大的文學家與劇作家所做的那樣。」
詩意的暴力
除卻尖銳和富爭議性的主題,劇作讓施崇梵與紀文舜最為印象深刻的,是它極富力量、如詩般流淌的語言。
「作品的主題十分嚴肅,但語言卻美妙如詩,就如同抓住了人們墜入愛河一瞬間的美妙感覺。大衛選擇了一個人們並不陌生的、充滿社會現實意味的話題,卻用一種極富詩意與戲劇性的方式來表達。不管觀眾是否對劇作內容感到不安,都會不自覺墜入對於角色的想像之中—如果我是Ray會怎樣,如果是Una呢?」紀文舜說。
施崇梵則驚異於劇作出色的文字所帶來的巨大牽引力:「大衛的寫作十分出色,他找到了我們日常對話中的詩意。他聆聽人們的說話,似乎發現了其中美妙的圖案。借由這樣的語言,他引領觀眾進入一個不可思議的境界:人物內在的精神現實、外在的行動、痛苦、缺陷都顯得那麼富有人性,易於理解。」
文字的力量如此強大,其他技術性的表現方式反而成為了多餘。「這真是一個完全的『演員的劇本』,他們通過極富力量的語言創造出畫面、場景、甚至音響。我曾經設想要將某些情景投影出來,後來卻發現:何必呢?完全是多餘。」施崇梵說。
於是在這次的舞台上,所有的戲劇衝突都在兩個演員極富張力的表演中呈現。「舞台上只有兩個演員,沒有換場、沒有停頓,作為導演,最富挑戰性的是如何保持劇場中的緊張感與節奏,並嘗試在不同部分發展出不同的色彩。」施崇梵說,「就主題而言,這實在是個沉重嚴肅的作品,很難讓人感到輕鬆或是愉悅。但文本的出色寫作讓作品同時富有幽默感與豐富的層次。所以我反對用『黑暗』去形容這個作品,因為黑暗讓我想到的是一種單調的、死氣沉沉的沉重色調。而大衛的寫作與我們嘗試去發展的顯然不是這樣的。」
當黑鳥飛過香港,我們是否能釐清自身內在的道德迷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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