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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壇位於北京城南端,是明清兩代皇帝祭祀天地之神和祈禱五穀豐收的地方,將來會否淹沒於滾滾高樓之中?
晨 風
由於職業需要,手中經常備有地圖。置身街區浩瀚的北京城,一圖在手便心中有數。一年翻爛一張地圖在我乃常事,所以幾乎年年都得買新的北京地圖。
不久前在城鐵上買了份2007版北京市交通遊覽圖,乘車無事閒翻一下,猛然發現此圖已非彼圖。
「大餅」:汽車交通圖
在我買的這張嶄新的北京地圖上,所有的胡同名稱幾乎都不見了。若干上年還圖中有名的胡同,此時也沒有了蹤影,僅剩一條條空虛的無名白條。當然跟多數早夷為平地的胡同相比,那些僅是名稱從地圖上消逝的胡同還算幸運。早知在突飛猛進的城市改造中北京胡同剩下的不到1/3,但手中這張新年版北京交通圖依然讓人心中一驚;它分明顯示著:胡同再不是北京的建築特色,延續幾百年的胡同時代已然結束。現在想去北京某胡同找人,拿這張圖顯然已經沒用。其實何止是胡同,連窄小一點兒的街區也在新圖上被忽略不計了。
新版北京地圖上,壯闊替代了細密,宏偉替代了市井。老城區萎縮於城市中心更小位置,擴張的新城區成為版圖的絕對主流。地圖上最驕人的是那幾條金色的快速路,被五條寬闊的環路瀟灑圈起北京城,的確很像北京人自嘲的「大餅」。餅的邊緣早越過了以往的森林和田園,「攤」到了更遙遠的田野。連接環路的是稀疏的交通網絡,間或點綴著重要街區和重要單位的名稱。新圖上步行或者騎車難以到達的地方越來越多,所以它稱為「汽車交通圖」似乎更恰當。新圖上再找不到我在市中心老家的位置,卻能清楚地標識出我那位於城鄉交界處的新家,那曾是在舊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我不知該喜還是憂!
手握嶄新的北京地圖,心中若有所失。似乎看到城市的根被拔起重栽,還不適應冰冷的新土。在飛馳的地鐵上悵惘:為啥沒多收藏幾張北京的老地圖?
回家從書櫃中翻出1982年的北京地圖。不過20多年之前,北京地圖上還清晰地標注著密集的胡同名稱。那些胡同群落如精緻的血管,支撐和滋潤著北京城的軀幹。當時習以為常的胡同名稱,現在讀來或俗得可親或雅得可敬。胡同背後的一個個故事也都躍然紙上。那五光十色的胡同名稱匯於地圖之上,如同是一部北京城的歷史。喜歡雅的,看那「百花深處」、「雲居胡同」,多麼瀟灑!喜歡俗的,有「米市胡同」、「油坊胡同」、「醋章胡同」,彷彿在圖上嗅到柴米油鹽的味道。如今,雅俗共賞的胡同名兒再不能與我時刻相伴。與老圖相比,新版北京地圖更像一張大氣的經緯坐標,引導著奔騰不息的滾滾車流。
胡同記憶 一筆抹去
我在舊圖上找到崇文區花市,那是明朝時成功的鮮花生意人扎堆造宅子的地方,也曾是北京南城的經典胡同區。從花市上頭條到花市下四條密佈著縱橫十幾條胡同,與不遠處的明長城遺址相附相依,見證著北京幾百年的滄桑。我曾騎車穿越花市的胡同,細細的輪子掠過夕陽下的小小商舖,掠過藏於鬧市綠蔭中的清真寺。我曾踏著那古樸的青石板路,拍下那些精美的磚雕。私房主難別故宅的淚水還歷歷在目,那些生息幾代百姓的花市胡同就永遠消逝了。新地圖上僅有著一條簡潔的花市大街,抹去了所有花市胡同的記憶。
從北京老地圖上可以看到,辟才胡同和豐盛胡同是連接西城區眾多小胡同的樞紐,為了修建CBD(Central Business District中央商務區)商圈,那兒經歷過驚心動魄的原住民大拆遷。我曾在有海棠樹和大魚缸的小院中,在古樸的月亮門邊兒,聽院主講述祖上置院子的奮鬥經歷,與院主共度院子的最後時光。老地圖上豐盛地區那十幾條南北走向的小胡同很別致,僅帶南的就有一長串:南篦子胡同、南榆錢胡同,南千張胡同、南太常胡同。那兒的細碎日子遠不是外人想像的那麼猥瑣。這裡無論富貴貧賤人家的孩子,都是在縱橫交錯的胡同裡跑著長大的,胡同有多長,人脈就有多長!胡同孩子長大後互相的稱呼是:發小。新圖上那些胡同區的位置上只剩下金融街的響亮地名,如今那兒的大街兩邊高樓大廈取代了古樸的胡同群落,富有而忙碌的白領精英取代了清貧而悠閒的老居民。精英們下班開車回家後,華麗的建築群就是漆黑一片,再沒了小門小戶裡透出的星星點點溫暖燈光。
淡泊寧靜 珍貴富足
慶幸的是,不少新地圖上沒有標注的胡同依然活在現實中。東城區圖上無名的胡同就還「活」著不少,比如東城區內務部街雖還「健在」,那是梁實秋、華國鋒、榮毅仁等多位名人居住過的地方。這條有名的胡同曾幾度登記準備拆遷,卻因北京政協委員的奮力呼籲才沒有拆成,現在許多院子都修繕一新準備延續生命。前些日子去東四八條,探望那條不久前被從推土機下搶救下來的著名胡同。由大街拐進胡同,但見炎炎烈日下,棵棵百年大樹遮出一胡同幽靜。院門兒的濃蔭下老少爺們支著小桌下棋打牌,孩子們來來去去地上小雜貨店買冰棍兒。邊走邊想,把這樣的日子留給百姓多好!對城市來說,寧靜淡泊比躁動的富裕更彌足珍貴。
看著2007版的北京地圖,惦記胡同裡的百姓會在何方?在地圖最北邊的天通苑?還是在拆遷戶聚集的回龍觀?他們會不會收藏起一張北京老地圖,念叨著胡同名兒在圖上神遊故居?不久前走在一條胡同的殘垣斷壁之間,碰見已遷走的一家老小回來探望故居。男主人說:「來告別的,來晚就再見不到了!」現在那兒已聳立起幾座高樓大廈,地圖上再也不會有他住過的胡同。
悵惘中,仔細收好北京老地圖,如同珍藏起一段逝去的城市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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