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國濤
過去中國人識字的太少,識字的人都是朝廷、官府的人,或接近朝廷官府的人,令人害怕,只能敬而遠之。《淮南子》上說倉頡一造字,「天知其(老百姓)將餓,故為雨粟,鬼恐為書文所劾,故夜哭也」。連鬼都怕。魯迅在《門外文談》裡也說到它的尊嚴性和神秘性,「中國的字,到現在還很尊嚴,我們在牆壁上,就常常看見掛著寫上『敬惜字紙』的簍子。」這是說的當年上海。我沒見過那種簍子,卻見過窮困老人提著寫有「敬惜字紙」的袋子,揀拾字紙(和沒有字的紙),大約是要賣廢紙。「字紙」是些什麼?什麼都有,破書爛報,學童作業,有聖人官府之言,也有小兒文人之言。城裡孔廟門外之類的地方,還偶有一個鐵香爐,上寫「敬惜字紙」,據說在裡面可以焚燒字紙。但好不容易拾到,誰去焚燒?當然所謂的字紙都是廢紙,是包油餅的,包破衣的,揩鼻涕的,或者,茅房裡用過的東西。我就想,越是神聖的東西,越是與穢物接近。
近來,我讀李零的一篇《天不生蔡倫》,專講「手紙」的歷史,很有趣。上面說到,一位小學生在老師講中國的蔡倫首先發明紙的課堂上發問,在紙發明以前,「我們用什麼擦屁股」,被老師大加申斥。因為這問題實在不好回答。應當說:隨手撿的什麼東西都行,如土塊、樹葉、高粱稈之類。其實,那時,也就有人用寫字用的神聖的竹簡「拭穢」。因為現在考古發現,「有些木簡是和糞便樣的東西共存,看來是用廢簡當廁簡,就像現在拿廢棄文件當手紙,出土灰坑原來是糞坑,年代屬西漢時期。」這就又把神聖的文字同污穢的糞便扯到一起了,好像它們一直有著不解之緣。李零還引證陳平原在日本寺廟裡看到的情況,就是在廁所裡立著「廁簡」、「廁籌」一類東西。其實在廁所裡插著小木片之類,中國很多地方都有。黃永玉在《出恭如也》(林行止《說來話兒長》代序)裡說,「廁簡」他「知道不少」。在他故鄉,稻草、竹片都可以放在廁所順手的地方,也就是另一種「廁簡」。在我們故鄉,把一截高粱稈扯開,其內穰柔軟,極適用,但要當心高粱稈的皮,即蔑子,那可是像刀片一樣鋒利,千萬要小心。
那麼到了二十、二十一世紀,「手紙」還和文字結緣嗎?那要看情況。新近看到《諜海名鯊》(華文出版社,2007年)的摘要,其中說到法國的情報人員勒魯瓦。其人著實了得。「一次,在西柏林出差期間,勒魯瓦了解到在東德的各個政府部門、機關、軍營、警察局等單位,由於缺少人們俗稱的『手紙』,民主德國的部長、將軍、軍官、高級要員就拿著正式報告和文件的副本當手紙。副本紙輕薄適度,略帶光澤,用過之後,就被水沖進便池坑內。因此,勒魯瓦交給手下人的一個任務,就是要確定糞便最終排往何處,然後,派特工小組在那裡撈取成千上萬張被污染的紙團……法國政府就這樣獲取了當時針插不進、水潑不入的東德政府部門的很多重要文件。」這是當時東德人沒有做到「敬惜字紙」的害處,不該用有字的紙拭穢呀。現在科技進步了。人們不缺「手紙」,大約都不再用有字的紙拭穢。而且,現在一個普通的辦公室裡也有碎紙機,一片兩片紙,十頁八頁紙,放進去,頃刻之間化做千百張碎紙條。小小商業機秘或個人機密也不會洩露,何況國家機密。但是諜報人員又有另外的辦法吧,不過這是題外的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