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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丹憑著《論語》、莊子的生活智慧，一講成名。
葉 開
中國內地這兩年的文化名人，莫過於借助央視「百家講壇」欄目開講「三國」而走紅的易中天以及心得「論語」而為人所稱羨的于丹。
這兩位男女教授，易中天的著作我從上海文藝出版社處看到了好幾本，算是學者了。于丹我原未聞其盛名。某次我的朋友張閎教授在陝西衛視「開壇」當嘉賓，我在家裡破例扭開很少看的電視，看見了張閎教授旁邊一個濃眉大眼、身板端正，句子排比，中氣十足的豪女子，當時就跟我家太太說，張閎老兄看來不是這位巾幗英雄的對手啊。後來才得知，我景仰已久的這位女士，便是于丹。
伶牙利齒引人聽
我一直對易中天和于丹兩位先生保持尊敬。當今時代，市場為王。很多朋友一再談到于丹的《論語》心得，說多麼多麼厲害。我想，她厲害跟我無關，我又不看《論語》，更何況心得乎？但是大家說得多了，我就沒有辦法，只能再反芻一下，又從電視裡仰慕了穿著打扮修飾得更加天衣無縫的于丹。
說老實話，易中天那一口詰屈聱牙的湖北腔不足為道。我覺得說書人，最起碼的要求是伶牙利齒，而易中天並不能說很讓我佩服。我的一位大學同學、山東人士，從小愛聽評書。他興趣來了的時候，隨隨便便就能摹仿易中天那種腔調來上兩段，而且趣味過之。我們這些人誠然鄙陋，但耍嘴皮子，逗觀眾樂，倒是稀鬆平常之事。于丹為北京原人，一口濃重的京片子普通話，跟中央電視台的那些主持人的口音並無二致，因此在表達能力上超過了易中天。她的短處，是此前沒有出過類似易中天的那些隨感性暢銷書。這也不要緊，于丹是個聰明人，她給自己開掘了一條暗道，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就可以躲在裡面靜觀其變，遮風蔽雨的非常舒坦。
于丹開講心得「論語」，其理由無非兩條，一是她從小就背誦過《論語》，好像是三歲還是四歲，總之很早。其父又是中華書局的領導，更是有家學云云。二是于丹碩士念過先秦文學，算是科班出身，且她僅僅是說《論語》心得，而不是進行嚴格意義上的註釋和闡釋，所以可稍微隨意一點。于丹很大度，說不介意別人的批評。人家批評人家的，她自顧自說自己的。總之，願意買于丹的心靈雞湯的人多得很。他們可以不讀《論語》，但是不能不讀心得。于丹事先給自己留了「心得」的後路，這樣一來，別人就逮不著她的馬腳了。我看最近的一些試圖貶抑易中天的文章很多，而談于丹的相對稀少，也可以證明著于丹的機靈。
說書無他，口齒清晰和隨機應變，而已。作為新時代的說書家，易中天和于丹在普及中國傳統文化的工作上，做了很大的事情。至於這是往好的還是往壞的方向普及，不是我能評說的，留待方家。我要談的僅僅是說書。要談說書家，往上推，無論如何也繞不過柳敬亭。
滔滔不絕柳敬亭
這裡我可以學習余秋雨先生的好榜樣，從中學教材裡尋找證據。證據之一，便是黃宗羲先生的《柳敬亭傳》。教材之外，有吳梅村的《柳敬亭傳》和孔尚任的《桃花扇》。其他還有很多清人筆記和詩詞提到柳敬亭，他在明末清初的名滿天下，是可以肯定的，其名望之高，相比之下，還遙在易、于二先生之上。當年的一時才俊，如吳梅村、黃宗羲、侯朝宗、冒辟疆、方以智等人，都十分推崇柳敬亭的說書藝術，吳梅村更是在自己的傳裡把在當時地位卑下的柳敬亭推為令人景仰的高士。後來者說到柳敬亭，無不景仰得像周星馳喜歡說的那樣，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現今的二先生雖然贏得了廣大的市場，但是文化界同行並不買賬。多有人譏諷這些批評二先生者為眼紅嫉妒，恐怕也不算公允。柳敬亭的名聲，全靠他的一張嘴，讓現場的聽眾喜怒哀樂不能自已，從而為自己贏得大名的。二先生畢竟還借助了電視這個魔力廣大的媒體和出版商的大力宣傳，所以，雙方的說書能力不可同日而語。
柳敬亭沒有念過書，也沒有得過先秦文學的碩士學位，更沒有什麼教授的嚇人頭銜。他的說書魅力在於他的廣泛涉獵和對人情事故的洞明，並且加上自己發奮努力。
黃宗羲的《柳敬亭傳》裡說，一開始柳敬亭不懂得說書也需要鍛煉，以為自己依葫蘆畫瓢，逗逗聽眾的樂，讓他們解解悶，混幾襾銀子花花。一個松江士子莫後光見柳敬亭是可造之才，就點化他說：「說書雖是低微的技藝，但也必須勾畫出故事中的人物性格情態，熟悉各地方的風土人情，像春秋時楚國優孟那樣以隱言和唱歌諷諫，才能達到目的。」
柳敬亭恍然大悟，回家練習。一個月後，他去找莫後光請教。莫後光說：「你說書，能夠逗人笑了。」又過了一個月，莫後光說：「你說書，能讓人哭了。」又過了一個月，莫後光不禁讚歎說：「你說書，已經可以控制人們的感情了。」莫後光表揚柳敬亭說，經過這幾個月的苦練，他的說書技藝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程度。柳敬亭後來在杭州、蘇州和南京等書肆裡設壇開講，從三國、隋唐說到水滸，聽者無不悅服。吳梅村有一闋《沁園春》贈柳敬亭：「楚漢縱橫，陳隋遊戲，舌在荒唐一笑收。誰真假，笑儒生誑世，定本《春秋》！」張岱聽柳敬亭說「武松打虎」：「……聲如巨鐘，說至筋骨處，叱卂叫喊，洶洶崩屋。武松到酒店沽酒，店內無人，驀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甕甕有聲。閒中著色，細微至此！」當時說書有名者好幾十個，但是柳敬亭儼然凌駕於眾人之上，獨享盛名。
刀槍劍戟話中藏
後來李自成率農民軍陷破北京，擄掠殆盡，致清兵入關，在中原一帶勢如破竹，明朝大廈轟然傾頹。江南江北，遂成水火。時寧南侯左良玉擁兵十萬，盤踞江左，各股勢力都視為至寶。而左良玉是一個大老粗，不懂得什麼文化，他引說書先生柳敬亭為幕僚，事事言聽計從，部下沒有人敢用對待一個地位卑賤的說書先生的態度來看待他。南明小朝廷在清兵的攻擊下岌岌可危，朝中大臣視受左良玉的派遣前來視察形勢的柳敬亭為貴人，一時之間，柳敬亭的地位達到了巔峰狀態，人人畏服，呼曰柳將軍。反觀易、于二先生，說書雖然也不錯，但政治地位可以說很一般，學術地位更是談不上，只能在娛樂節目裡出沒，說俏皮話逗觀眾發笑。在黃宗羲的《柳敬亭傳》裡我們學習到這樣的一個常識：逗人樂，是說書的低級的階段。
後來左良玉病逝於安徽，十萬雄兵瞬時瓦解，南明小朝廷隨之覆沒。柳敬亭流落江南，繼續以說書為業。
柳敬亭一生波瀾壯闊，氣魄之大，睥睨天下。他講過的很多故事，後來直接催生了明末清初的講史小說。像《隋史遺文》、《隋唐演義》和《說唐演義全傳》等，都從柳敬亭說的「秦叔寶見姑娘」等故事裡獲得滋養。
黃宗羲說，柳敬亭說書，話裡有刀槍劍戟，甲兵衝突，有狂風怒號，苦雨泣訴；有鳥鵲悲鳴，群獸驚駭。說到酣處，令人潸然淚下，感亡國之情傷，噓唏不已。
聽過柳敬亭說書的人，都印象深刻。孔尚任在《桃花扇》裡說，明末四大公子之一的侯朝宗在南京玩。一天，他約上好友，去找李香君，卻碰到了柳敬亭。他們就說，天色還早，還是先請柳先生說一段書吧。柳敬亭把他們請入屋內，看茶已畢，就說，你們都是文化人，熟讀經書的，我不能亂講，免得污髒了你們的尊耳。我就給你們講一段《論語》吧。
侯朝宗等人面面相覷：《論語》也能說書？
柳敬亭把《論語·大師摯適齊》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把侯朝宗等自命不凡的風流才子說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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