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圖片
馬承鈞
讀本版顧農先生《人閒桂花落》一文，頗有感觸。桂花樹又稱木樨、岩桂、九里香，為常綠喬木。桂樹每年秋天開花，但也有一年多次開花的，叫四季桂或月月桂。顧文所指王維《鳥鳴澗》裡的「桂花落」，或許就是四季桂或月月桂了。桂花外形平實不張揚，但花粒密集、鬱香絕塵，擁有世上最純美最醉人的氣息，一如李清照《鷓鴣天》中所讚「何須淺碧深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眼下正是桂子飄香季節，處處瀰漫桂花馥郁的芬芳。聽說近日到杭州的觀光客大增，不少人正是衝著那處「滿壟桂雨」的勝地去的。對於「獨佔三秋壓群芳」的桂花，我有一種特殊的偏愛，鄙鄉浙江便盛長桂花，「愛屋及烏」，也就格外喜歡詠桂的詩作了。歷代詠桂詩詞多矣，其中不乏美好的傳說和典故，桂香四溢的秋日重溫這些，實在是令人心曠神怡的享受……
古代相傳月亮上有棵高五百丈的月桂樹，駐守南天門的吳剛與月亮裡的嫦娥偷偷相愛，常因幽會而疏於職守。天帝聞知大怒，命他到月宮伐桂樹，何時砍倒了才准他與嫦娥見面。於是吳剛用力砍樹，但斧起後刀痕卻馬上癒合，如此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桂樹永遠也砍不倒。千萬年過去了，依然生機勃勃馨香四溢。好心的吳剛知道凡世沒有桂樹，就把桂花撒到人間，還釀出天下第一佳釀—桂花酒……所以白居易一邊品嚐桂花酒，一邊想到月宮裡孤單的嫦娥：「遙知天上桂花孤，試問嫦娥更搖無？月中幸有閒田地，中央何不種兩株？」到底是位大詩人，抒情中又不乏幽默的調侃！連一千多年後的政治家兼詩人的毛澤東，也在《蝶戀花．答李淑一》詞中發出「問訊吳剛何所有，吳剛捧出桂花酒」的感歎！
詩仙李白也有許多桂花詩，其中一首《詠桂》是：「安知南山桂，綠葉垂芳根。清陰亦可托，何惜植君園」。說桂花樹軀幹高大枝葉茂盛，既帶來大片蔭涼，又送來迷人的幽香，所以當時家家都愛種桂樹。再看王建所寫：「中亭地白樹棲鴉，冷霜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詩人由桂花聯想到吳剛與嫦娥這對戀人，不無傷感！張九齡的《感遇》云：「蘭葉春葳蕤，桂花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而為佳節。誰知林樓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這是張九齡遭讒貶後所作《感遇》十二首的首篇，作者借物起興自比蘭桂，顯現了詩人孤芳自賞清雅高潔的心態。全詩詞句平和，富含人生哲理，堪稱勵志的佳作。而楊萬里那首「不是人間種，疑從月裡來。廣寒香一點，吹得滿山開」五律桂詩，更是膾炙人口世代傳唱了！
如今桂花是杭州的市花，宋之問寫於杭州的名詩《靈隱寺》就是一首桂花的頌歌：「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稱桂花為「天香」，真乃妙筆！這首詩的由來頗有傳奇：唐中宗時宋之問被貶至越州（今紹興）任長史，途經杭州，夜遊靈隱寺。是夜萬闌寂寥，惟有一輪秋月輝映寺院。他觸景生情，脫口詠出「樓觀滄海日，門對浙江潮」兩句，接下來卻「卡了殼」，苦思苦想中不經意踱進佛堂，有位老和尚正在燈下唸經，問來人何以夜深而不眠？宋將自己的困惑如實相告，老僧聽罷其前兩句即脫口道：「何不續以『桂子月中落，天香雲外飄』呢？」宋之問一聽驚喜有加，對老僧的文采大為欽佩，遂於古剎枯燈下攀談起來。翌日起來宋再往拜訪，老僧已不知去向。打聽之下，方知為他續詩者竟是初唐四傑之一的駱賓王！
宋代詠桂詩詞更多。大文豪蘇軾有首《八月十七日天竺山送桂花分增元素》，也寫於杭州。詩曰：「月缺霜濃細蕊干，此花元屬玉堂仙。鷲峰子落驚前夜，蟾窟枝空記昔年。破祴山僧憐耿介，練裙溪女鬥清妍。願公採擷紉幽佩，莫遣孤芳老澗邊。」詩中「元素」乃杭州知府楊繪，時東坡為杭州通判，兩人過往甚密。杭州天竺山係佛教名山，桂花盛開時有人採來送給蘇軾，東坡又分贈一半給元素。「此花元屬玉堂仙」，極讚天竺山桂花品種超群非同尋常。「蟾窟枝空」意即蟾宮折桂，「折桂」係登科代稱，詩中將傳說與典故融為一體來喻元素當年登科之事。東坡把天竺山的極品桂花轉贈楊繪，表達兩位鴻儒的君子之交，又暗示元素當年折桂之佳話，更讚美了桂花的瓊枝天香，可謂意味深長！
女詞人李清照自然對桂花情有獨鍾，除本文開頭所舉《鷓鴣天》外，她《攤破浣溪沙》也寫得極妙：「揉破黃金萬點輕，剪成碧玉葉層層。風度精神如彥輔，太鮮明。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結苦粗生。熏透愁人千里夢，卻無情。」作者精當地描繪了桂花形態特性，借此抒發胸中的萬千感慨。一句「風度精神如彥輔，太鮮明」，以花喻人，說桂花與西晉名士樂廣（字彥輔）一樣品格高潔，「熏透愁人千里夢，卻無情」句，更令人回味無窮！辛棄疾《清平樂．憶吳江賞木犀》曰：「少年痛飲，憶向吳江醒。明樂團團高樹影，十里水沉煙冷。大都一點宮黃，人間直憑芬芳。怕是秋天風露，染教世界都香。」飽經滄桑的山東人辛稼軒，到晚年還在思念江南的桂香，桂花之魅力由此可見！
美的事物總是超越時空，古希臘人用月桂的枝葉編成花冠，獻給凱旋而歸的英雄和最佳詩人，向他們表示崇高的敬意，「桂冠」一詞即由此而來。2004年雅典奧運會上，優勝者便享受「桂冠」之禮。古希臘人首創的「桂冠」，與我國古代的「折桂」一詞，何其相似乃爾，可見人們鍾愛桂花之情，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