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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食物來玩弄嘉賓,當然能刺激收視,但究竟有沒有人想過可能有觀眾感到嘔心反感呢?
文:陳子謙
這年頭,甚麼鐵板甲魚、活叫驢、猴子腦都不夠駭人聽聞了──比起咖喱球鞋、紅燒白襪、紙尿布裹飯、假牙羹……那些又算得上甚麼!
無線電視台最近播映的飲食綜藝節目《味分高下》大受歡迎,其中最受注目的無疑是一幕幕飲食奇觀:李克勤舔紅燒襪子、官恩娜舔醬汁拖鞋、Yumiko吃紙尿布裹飯(最要命的是,飯看來是黃澄澄的!)……有些參賽者事後還品評一番:「好難吃!」節目的首周平均收視率高達27點,同時也引來了21宗投訴。有人看得津津有味,有人只覺噁心倒胃,可他們骨子裡的想法倒是異常一致:這些玩意怎能放進嘴裡!
徘徊在食物的底線上
沒錯,那些東西都不是食物,吃進肚裡的話非送院不可──然而,為甚麼僅僅把它們放進嘴裡也會讓人難以接受呢?這恐怕不單是衛生問題,而是關乎我們對事物的慣性聯想。不妨想像一下:倘若把襪子換成毛巾,把假牙換成飾物,把拖鞋換成杯墊,你還會覺得把它們放進嘴裡是那麼噁心或惹笑嗎?
節目主持人哈林曾不懷好意地跟參與嘉賓說:「這雙襪子曾有6個人穿過,好滋補!」當然,我們都知道那是胡謅,而節目監製亦親自解釋,那些東西都是全新的,沒有人用過。不過,當我看到有人伸出舌頭舔拖鞋的時候,還是心裡發毛,暗自擔心有沒有人穿過拖鞋,搞不好那傢伙還有香港腳。
《味分高下》彷彿要越過食物的底線──誰說襪子不能像食物般放進嘴裡?弔詭的是,它同時也自我推翻,強烈暗示了襪子的確不可吃──把它放進嘴裡總是特別噁心的,儘管它不曾讓誰穿上。
擂台上的感官世界
很多人把《味分高下》稱作「飲食節目」,事實上它跟其他香港飲食節目幾乎扯不上關係。在傳統的飲食節目裡,競賽元素往往在於比拼廚藝(比如早前大受歡迎的《美女廚房》),《味分高下》卻與此完全無關。它的內容分為「睇」、「聽」、「聞」、「舔」、「摸」、「嗒」等6個環節,參賽者以各種感官去分辨食物。與其說它承繼了香港飲食節目的血統,倒不如說它依稀帶點香港飲食電影以至日本飲食漫畫的影子。
香港的類型電影一向有個獨特的現象,就是常常把武術的元素融入其中,飲食電影也不例外。例如,《食神》中的周星馳決意到中國廚藝學院進修廚藝,結果在少林寺學得一身廚藝,烹調時有如施展絕世武功,最後還弄了一碗「黯然銷魂飯」。把這些對飲食的武技化處理稍作變奏,就成了「聽聲辨形」式的感官訓練。例如《金玉滿堂》(又名《滿漢全席》)中飾演名廚的鍾鎮濤潦倒多年,袁詠儀等人為了令他回復昔日廚藝,便合力訓練他的感官能力。
日本飲食漫畫裡更不乏把感官能力與飲食掛鉤的例子,比如《將太的壽司》裡就有幾個神乎其技的壽司名人、美食家以異常的感官能力見稱。有一個壽司學徒號稱「神之右手」,擁有絕對準確的觸覺,捏飯份量分毫不差;有一個美食家擁有「絕對味覺」,能分辨出每種食物所用的材料。最炫的還得數主角的宿敵,竟然擁有「絕對五感」。有一幕講述他吃白粥,沉吟半晌,忽然語出驚人:「下了三粒鹽。」倘若他們去參加《味分高下》,應該也能拿走10多萬元獎金。
飲食節目變形記
儘管《味分高下》跟《將太的壽司》同樣賣弄感官能力,兩者仍有關鍵性的差異。《將太的壽司》強調這些感官能力與烹調、享用食物息息相關,《味分高下》卻對食物的味道毫不關心,食物僅是遊戲的道具了吧。這種不把食物當作食物的處理,早見於一些遊戲節目的環節裡(例如《超級無敵掌門人》中的「辣辣壽司邊個食」),但以之貫串一整個飲食節目卻是前所未見。
事實上,香港的飲食節目在這十多年間的變化非常巨大—早期的飲食節目大概以方太、李太等作代表人物,在節目中正經地教授家常小菜,對象以家庭主婦為主。後來,飲食節目慢慢變成了介紹各方美食,範圍廣及中外各地,對象也擴闊至青年一群。
至於觀眾能否依樣烹調,似乎已不再那麼重要──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已踏入了講求消費、享樂的年代?另一邊廂,飲食節目開始融入旅遊文化節目,各種享樂的慾望漸漸交織在一起,難怪蔡瀾的節目乾脆名為「蔡瀾嘆世界」。如果不嫌粗疏的話,我們大概可以說:這是從實用到消費、享樂的社會文化發展。
大概從《美女廚房》開始,香港的飲食節目不那麼著意刺激食慾了。眾所周知,這節目的重點在於女星烹調時手忙腳亂的窘態,雖然偶有煮藝出眾的參賽者,但觀眾多是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態來看這節目的。
至於《味分高下》,監製聲稱它的意義在於宣揚港台飲食文化,但這明顯是個幌子──飲食節目一般在晚上8時左右播放,《味分高下》卻避開了晚飯時段,在10時35分播放,這多少暗示了它的出發點──它不但無意刺激食慾,反而竭力煽動觀眾開懷地倒胃。
慾望的變奏 驚慄帶來快感
在中西的傳統裡,食慾都是需要警惕的。「饕餮」是中國古代傳說中的惡獸,也是《聖經》裡的七宗罪之一。當美食主義佔據了各大報章、雜誌、電視節目的時候,《味分高下》不再一味刺激食慾,看起來幾乎像是慾望的逆流──實際上,慾望只是轉投別處去了,特別是「旁觀他人之痛苦」的快感。
在享樂主義的光譜上,它可能比任何一個香港飲食節目都要走得更遠──當它的前輩還在讓原始的食慾盡情擴張的時候,它說:我們拿這個玩別的!我不禁想像,倘有第三世界的飢民看到《味分高下》,會以為那是驚慄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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