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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
黃 波
在中國人的記憶中,趙明誠李清照絕不僅僅是兩個古人,也不僅僅是一對夫妻,而早已成為重要的文化符號。「賭書消得潑茶香」,這是文人們傳唱至今的韻事;「願得閨房如學舍,一編橫放兩人看」,趙明誠的兩句詩也說出了很多讀書人的願望。
「趙李」,這一詞語在中國傳統乃至文化的語境中,代表著什麼?當然是佳偶,意味著人世間最為美滿的姻緣。這一姻緣中理應具備以下幾個要素:男女雙方才貌相當,有著共同的趣向,而且情感真摯,生死相許。老實說,這樣的姻緣,在現實生活中是難得一遇的,而這也許正是人們樂於傳誦「趙李」佳話的原因吧?
可是,近來中國社科院的研究員陳祖美女士著《李清照評傳》,美國人宇文所安著《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都在顛覆我們關於「趙李」的印象。陳女士在《李清照評傳》一書中,通過考證和細緻分析李清照詩詞的文本,告訴我們,因為趙李二家不同的政治立場,加上李清照「無嗣」, 趙李的婚姻也並非就全然沒有陰影。宇文所安則運用另一文化背景中養成的獨特視角,居然從那篇我們耳熟能詳、向來被視為佳話佐證的《〈金石錄〉後序》中,讀出了李清照對趙明誠重物輕人的幽怨。
我很敬佩著者的眼光,因為它符合生活的辯證法。世界上哪有完滿無缺的姻緣呢?不過,在更廣泛的範圍內,「趙李」仍然是中國傳統婚姻的最理想的模式,人們一遇到才子才婦,就忍不住要拿「趙李」來比附,就是才子才婦們自己,也往往私下以「趙李」而期許。
現代「趙李」,僅我與聞過的,即有程千帆沈祖芬先生,「昔時趙李今程沈」,這幾乎是程沈師友輩的眾口一辭。近日又聽說了另一對,就是原執教於杭州大學的著名語言文字學家蔣禮鴻及其夫人盛靜霞。蔣先生的大著《敦煌變文字義通釋》曾被人譽為「曠代之作」,其學問自不消說得,沒想到他的詩詞也宛轉可誦,更沒想到汪東先生在教出沈祖芬之後,又還有盛靜霞這樣一位同樣以詩詞創作著名的女弟子,乃可以「前有沈祖芬後有盛靜霞」自得。
但我幾經猶豫,還是忍不住要近乎殘酷地揭破一個事實:盛靜霞先生所謂夫妻二人五十餘年「從無齟齬勃奚之苦」云云,其中含有一定的避諱成份。一代詞學大師夏承燾先生既是蔣禮鴻的老師,後又和蔣盛二人同執教於杭州大學中文系,浙江古籍版《夏承燾集》第五、六、七冊收錄《天風閣學詞日記》,第七冊中就有關於蔣盛「齟齬勃奚」的記載,1958年4月7日一條更讓人心驚,「見雲從交心文字,謂以被靜霞監視過嚴,思在體育場路碰死汽車上,閱之汗毛為起。」……「思在體育場路碰死汽車上」,這哪裡是一般的夫妻拌嘴偶爾鬥氣呢?當年夏翁「汗毛為起」,現在,尚沉醉於那段美妙愛情和《頻伽室語業》動人呤唱中的我輩,又怎能不為之悚然!
如本文前述,完美無缺的姻緣,甚至一句爭吵都沒有的夫妻在現實生活中是絕難遇到的,按心理學家的觀點,偶或的小吵小鬧還會增進夫婦的感情。然而,毫無疑問,蔣盛的齟齬絕非此一類型。普通的夫妻鬧意氣,或因品格個性,或因經濟,或因婆媳之爭,或因夫家婆家利益糾纏,在蔣盛這裡都完全不存在,否則,就不會有那一集《頻伽室語業》,也不會有那麼多師友曾經的歎羨了。而引發趙明誠李清照琴瑟失調的「無嗣」,在接受現代文明洗禮的人看來,就更為無稽。那麼蔣盛二人情緣的變化屬於哪一種類型?蔣盛的從生死相許至後來一方憤激到要「碰死汽車上」,誰實為之,孰令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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