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必之 香港城市大學中文、翻譯及語言學系
我們自小就從教科書裡得到一個印象：凡是一個民族跟另一個民族相遇，總會發生戰爭、屠殺。在這時候，腦海中自然會聯想到「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等史實。有沒有想過民族之間的接觸，可以以相對和平的方式進行呢？廣西的粵語就提供了一些相關的線索。
壯語是侗台語系的成員
在大批廣東移民湧入之前，廣西地區的人絕大部分都是說壯語的 (事實上廣西是壯族自治區，但真正會說壯語的沒有想像的多)。壯語是侗台語系的成員，它的親戚包括泰國的泰語、寮國的寮語、海南島的黎語和臨高語，還有讀者可能不太熟悉的貴州仡佬語等等。少數人說一種叫「平話」的漢語方言。相傳平話是由宋代大將狄青的部下遺留下來的。那麼，廣東人進入廣西 (主要是東部和南部) 後，會怎麼樣跟不同的族群相處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先理解一下當時廣東人和廣西人的背景：(一) 廣東的經濟開發得比廣西要早。當時一般廣東人的生活應該比廣西富裕。特別重要的是，廣東人很早就懂得營商之道；(二) 廣東始終是以漢人為主的一個地區，崇尚禮教。不難想像，廣東普遍的教育水平會比廣西高；(三) 到廣西謀生的廣東人，不一定是扶老攜幼，整個家庭都參與這個「移民」運動。既然移民的目的是為了做生意，那參與的人應該大多數都是成年人，尤其以男性為主。
廣西粵語糅雜漢語和壯語
知道了這樣的背景，我們就可以推測：當時廣東人到達廣西後，他們的經濟地位，以及文化水平一下子就把當地人壓倒了。廣西本土人在劣勢底下，只有採取一些「與時並進」的方法，才不致於被競爭性突然提高的社會淘汰。要「與時並進」，最簡單而直接的方法就是學習高層的語言，就像我們現在學普通話一樣。但當時沒有「××語言培訓班」，更加沒有「××語言水平測試」，廣西人只能「道聽途說」，在跟廣東人打交道時學習粵語。另一方面，由於流入廣西的大部分是男性，他們要傳宗接代的話，就只好跟當地的婦女結婚。通過這兩個途徑，廣西人慢慢學會了粵語。他們的粵語會不會跟廣州人所說的一樣呢？肯定不會。廣西人的粵語，一定充滿了口音，詞匯不正宗，而語法也明顯受到母語的干擾。我們廣東人學習普通話時，經常會說出「我有去過北京」、「請替我找多兩個人」這種不合普通話規範的句子。究其原因，就是受到母語的影響。我們現在終於明白，廣西人說「効教室裡底冇得同同學傾偈」、「我先賣，阿明晒至到你」，其實是由於他們的壯語 / 平話「作祟」。
廣西粵語本身是一種混合性語言，糅雜了漢語和壯語的特點。它本身也見證了不同民族之間融合的過程。要是廣東人最初進入廣西時把當地人殺個清光，那肯定不會有現在的廣西粵語。需要一提的是：廣西粵語形成以後，大部分人都接受它，流通性較廣，結果它一方面反過來影響本來說「正宗」廣東粵語的人，另一方面又使說本來壯語和平話的人放棄自己的語言，改操廣西粵語。我們在廣西接觸過不少壯族人。他們很多已經不能說壯語，只能說粵語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