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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 波
錢仲聯先生是著名學者,也是傑出詩人,不過近年因為詩藝之外的緣故,錢先生的一首名詩卻引來了一些爭議。發其端者是滬上學人劉衍文先生,所著《寄廬茶座》(漢語大詞典出版社2004年版)中有一文提到了錢仲聯其人其詩:
「我還曾見過該書作者(即指錢仲聯)尚刊出有《平型關大捷誌喜》、《歡呼抗戰勝利》這樣一類詩篇,真是咄咄怪事!記得我當時身處大後方的甌脫之地,因消息封鎖,只知有百靈廟、台兒莊的勝利,而平型關、百團大戰是直到解放後讀了現代史才逐漸得知的。殊不知作此詩者何以得知,更不知何時而有此作,然前後對看,與其說是英雄欺人,毋寧說是自欺乎?」
文中提到的《平型關大捷誌喜》是一首七律,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刊印錢氏詩集《夢苕庵詩詞》題為《聞平型關大捷喜賦》,詩曰:「垂天絳霓下雄關,捷報傳來一破顏。出手便翻三島日,揮戈欲鏟萬重山。籠東諸將應知愧,逐北孤軍誓不還。我病捶床猶起舞,長城赤纛夢中攀。」詩不僅神安氣足,「籠東諸將」和「逐北孤軍」對照也彷彿很有時代預見性。對這樣一首據說寫於抗戰初期的七律,錢仲聯先生和他的弟子都是很看重的,《錢仲聯學述》中引自作詩不多,此詩赫然在目,錢先生的弟子在老師身後撰文追懷,也常會述及此詩,作為詩人不甘枯守書齋關懷國事民瘼的見證。然而,據劉衍文先生的意思,此詩卻有作偽之嫌了。劉衍文下此判斷主要依據他個人的經驗,「平型關大捷」作為一個專有名詞,還是解放後的事,而抗戰初起,身處江浙(劉當時在浙江,錢則在無錫)一帶的人因消息封鎖,不可能知道當時在抗戰前線上發生的「平型關大捷」。錢仲聯先生專為平型關大捷而發的詩,究竟是即時感事之作,還是後來的作品?所謂「修辭立其誠」,劉衍文對錢詩的質疑看似小節,實則關係到文品和人品,頗值一辨。
本來這問題應該很好解決,錢仲聯的弟子說其師「抗戰初年,他寫詩歌頌抗敵民族精神,寫下《國軍撤淞防,感書一百韻》,《聞平型關大捷喜賦》等名作,發表於報刊」,那麼只要點明究系何種報刊,到圖書館一索即得,可是自劉衍文先生發出質疑後,錢門弟子似乎都不願或者不屑為此,使疑案留存至今。
我偶然翻閱另一位現代名詩人邵祖平的《培風樓詩》(浙江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當翻到該書第135頁的時候,不覺眼前一亮:《培風樓詩》第三卷收作者1936年至1939年的作品,其中也有一首與「平型關大捷」有關的七律,詩題是「聞人述八路軍平型關之捷」,詩曰:「厚地高天儼合圍,重巖疊嶂卓紅旗。鈔糧彭越洶呼動,斫陣甘寧露刃奇。鐵騎盡奔驚草木,雄關固鎖敵丸泥。煙霾掃蕩烏鳶喜,聞燕呼卿正此時。」
因為邵祖平當時也在江浙滬一帶活動,他的這首詩至少說明了一點:劉衍文先生的個人經驗不能擴展到所有人身上,也許的確因「消息封鎖」,當時江浙滬地區的大多數人對「平型關大捷」十分隔膜,但也不能因此就判斷完全沒有一個人知道。至此詩案似乎已解開,其實並不。從情理和邏輯上講,即使邵祖平那首詩的確是當時所寫,也不能必然推斷出,錢仲聯的詩確係當時所作。這個結論只是表明了一種或然性,並無必然性。錢仲聯先生是否「英雄欺人」,現在還不宜遽下論斷。
要想解開這個疑案,看來還是只有一個實際上很簡單的辦法,即找到錢先生發表此詩的原始資料。談到這一點我又不能不大為困惑,讀許多人士追懷錢仲聯道德文章的文字,可以看出他們是非常尊重愛護錢先生的,可為什麼在這樣一個關係師長名節的問題上卻一直沉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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