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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濤
魯迅「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一語,常被人理解為是他對阿Q的態度。其實不是,或曰不全是。那是他對他小說裡所有不幸的人物的態度,因為他們不幸,所以同情;又因為他們不知反抗,所以令作者憤怒。而這種態度,首先又不是魯迅對他自己小說人物的態度,而是魯迅早在寫小說之前,也即在1907年,在論文《摩羅詩力說》裡評論英國詩人拜倫時所用之語。原文裡的幾句是這樣說的:「(詩人)重獨立而愛自由,苟奴隸立其前,必衷悲而疾視,衷悲所以哀其不幸,疾視所以怒其不爭……」這是魯迅說拜倫對他的不覺悟的英國同胞的態度,後來人們轉而應用到魯迅對他自己的人物,只截取「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這一語是概括得很好的,準確、有力,又優美。這幾天我翻閱《左傳》,見到一處,似乎可以說是魯迅此語的出處。沒有把握,姑存一說。下面引出來,請大家看看。
《左傳.宣公十二年》:晉國一位將軍說:「楚君討鄭,怒其貳而哀其卑。」這裡是用的「怒其……哀其……」的句式,魯迅則是「哀其……怒其……」。語式極近似。另外,我覺得魯迅對這段故事印象極深,對這個用語的印象也極深。說起來,這個故事也是很有趣的,從中可以見出那年楚國伐鄭國時,鄭伯的「卑」態。我覺得,鄭伯向楚王表示的謙卑,說話所用的卑詞,其卑下、可憐,令人悲哀,在一部《左傳》裡都很難找到相比倫的。
且看這個故事:魯宣公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597年,鄭國襄公在位,楚軍打來了。「鄭伯(鄭襄公)肉袒牽羊以逆」。逆,就是迎接,是一種謝罪方式。這位鄭伯說的話,真是令人覺得太過分了。他說:「孤不天(不為天所佑),不能事君(指楚王),使君懷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聽?其俘諸江南,以實海濱,(意謂,把我放到江南,充軍到海濱)亦唯命;其翦以賜諸侯,使臣妾之,(罰我給諸侯做奴隸),亦唯命。」還有什麼「君之惠也,孤之願也,非所敢望也。敢布心腹,君實圖之。」這幾句話裡用了多少「敢」字,真是一個創造!一個弱國的國君,如此低聲下氣,「卑」到這個份兒上,真叫人噁心。魯迅卑視這種「卑」。這大約曾深深刺激了魯迅,而魯迅那一代又都是熟讀並能背誦《左傳》的人。所以在1907年,魯迅,一個弱國的國民,在日本,寫到此處,就想起此語,用了此語的語式。我猜測,對於鄭伯的「貳」,也就是說話不算數,(其實是周旋、應付於晉、楚兩個大國之間)他倒未必很注意。今天歸順這一勢力,明天又投入另一夥,那是春秋時代各國互相殺伐、攻掠的謀略。我以「考」為題,是為了吸引讀者的眼球。其實寫此小札,實非「敢」以「考」自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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