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彥 火
與香港某大學一位傳播系的學生聊天,她告訴我,她看了電影《色,戒》三次,每看一次,對人生多了一層幻滅,她很是感傷,對人生感到很灰黯。
電影《色,戒》中一群參加抗日運動的愛國青年,也是大學生。他們的自發性愛國運動,原來是轟轟烈烈的,最後卻因為女主角王佳芝動了真情,向偽敵洩露情報而無謂犧牲了,結局確是令人難過的。
也許這帶有悲劇性的蒼涼感,是電影導演李安與原作者張愛玲所要轉達的信息。當然這也摻合著民族感情和個人一己的情感交織的繁複心態。
張愛玲的小說,夏志清先生在《中國現代小說史》有這樣的敘述——
《紅樓夢》所寫的是一個靜止的社會,道德標準和女人服裝從卷首到卷尾,都沒有變遷。張愛玲所寫的是變動的社會,生活在變,思想在變,行為在變,所不變者只是每個人的自私,和偶然表現出來足以補救自私的同情心而已。她的意象不僅強調優秀和醜惡的對比,也讓人看到在顯然不斷變更的物質環境中,中國人行為方式的持續性。她有強烈的歷史意識,她認識過去如何影響著現在——這種看法是近代人的看法。
如果以夏先生的觀點來看《色,戒》,也是有跡可尋的。《色,戒》的女主角王佳芝,被牽入愛國學生運動,最後參加了「暗殺大漢奸」行動,出於民族感情的衝動,她甘願獻出自己的初夜和肉體,但是得到的卻是徒勞無功的下場。這一結局對她心靈的打擊和創傷無疑是巨大的。一方面是「愛國行動隊伍」的冷漠寡情;另一方面是敵偽頭子(梁朝偉飾演)對她的慇勤,甚至動之以感情、為她購買巨鑽,使她的私心受到震撼。在關鍵時刻,她通報了已陷入重重埋伏的梁朝偉,結果間接出賣了同伴,以悲劇收場。
王佳芝這一心理狀態,恰恰是夏先生所道破的張愛玲小說的關目:「張愛玲所寫的是個變動的社會,生活在變,思想在變,行為在變,所不變者只是每個人的自私,和偶然表現出來足以補救自私的同情心而已」。
王佳芝正是受到「變動社會」的影響,使她的生活、思想、行為在時代的動盪中產生了變化,但最後因一己的私情(自私),動了同情心,最終成了敵偽幫兇。
夏志清在對張愛玲的創作觀,作了這樣的結論 ——
張愛玲並不標榜什麼主義,可是這並不是說她的道德觀念較那些教條派作家為弱。她深深知道人總是人,一切虛張聲勢的姿態總歸無用。她所記錄下來的小人物,不可避免的做些有失高貴的事情;這些小故事讀來叫人悲哀,不由得使人對於道德問題加以思索。張愛玲是個徹底的悲觀主義者,可是同時又是一個活潑的諷刺作家,記錄近代中國都市生活的一個忠實而又寬厚的歷史家。
換言之,張愛玲的小說和筆下的小人物,大都是悲劇性的。正因為是「小人物」,當然有不可避免的「有失高貴」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如王佳芝,在物質的誘惑下,也做出「有失高貴」、傷害愛國事業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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