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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3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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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夭折,或者謀殺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7-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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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才能改變重男輕女的觀念,意識到女孩好?

阿 琪

 很久很久以前,隔壁院子李二家的丫頭,一個出生三個月不到的女嬰,在睡夢裡被她媽媽不小心壓死了。她甚至還沒有自己的名字。李二很憂傷,喝醉了酒把自己的媳婦狠狠地揍了一頓。媳婦哭喊著滿院子逃,逃到了大街上喊救命。有鄰居看不過去,就出來勸架。

 記得當時我父親好像也想出來勸架的,母親把他攔住了。說,無大事的,他們說不定是故意演戲給人看的。我沒有聽懂,但父親一定明白了母親的意思。他悚然一驚,看了母親一眼,想說什麼,看了看我,就沒有說。

 深夜,我睡了。只聽堂屋裡父親和母親低語。不會吧,就因為生下的是一個女孩,就悶死了她?這個女人真毒啊。父親疑惑。母親歎氣:他們家已經三個女孩了,李二媳婦說,她丈夫和婆婆一心要個男孩的,罵她沒有本事,她說她想死的心都有。

僥倖活命 難逃拋棄

 當時還只有6歲的我,瑟瑟發抖,躲在被窩裡,竊聽著大人細碎的談話。那個女嬰生下來的第三天,我和母親還去看過她。嬰兒很瘦,很輕,抱在手裡就像一隻小貓。

 多少年過去了。那個女嬰的不幸夭折,像一個謀殺事件,在我的記憶裡浮沉。今天突然又被漂浮到記憶的水面上來,是因為我讀到一則新聞。說是太和縣張營小學5名13歲女學生集體自殺。一個女孩中途膽怯退出,跑回村裡叫人。先被打撈上來的兩個女孩僥倖活命。最後救上來的兩個女孩已經不行了。類似的事件,似乎每年都有發生。幾年以前,南方一家報紙整版的篇幅,報道過七個農村女孩集體自殺的前因後果。題目好像是,七個女孩和一根繩子。

 七個女孩和一根繩子事件的細節,早已經被時間打磨得支離破碎,可是,閱讀報道時的強烈感受,我的恐懼,內心巨大的壓抑,卻異常清晰地留存在記憶裡。因為,如此驚悚的記憶,總是在不經意間被重複,強制性地被溫習,被強調。比如今天。

精神與物質的貧乏

 張營小學女生事件發生的直接原因,是這5個13歲的女生總是受到班上幾個男生的性騷擾。她們覺得活著沒有意思。她們似乎沒有試圖與學校老師溝通,也許是怕羞,也許是擔心說不清,更有可能是怕受男生報復。她們也沒有試圖與父母溝通,因為最怕家長不問青紅皂白責罵自己。甚至,13歲的她們,也許還不具備表達自己和理解別人的溝通能力。在她們的成長環境裡,似乎也沒有能夠形成流暢的溝通管道,讓她們的心智在愛和理解的溪水裡漸漸成熟。

 所以,我想,事件發生的間接原因,也是更為嚴重的原因,是她們的生長環境。謀殺她們的不是13歲女生的一時意氣用事。因為,生下來的那一刻,她們就是不被祝福的。沒有被塞進馬桶,沒有被丟進垃圾桶,沒有被扔在菜市場成為棄嬰,就已經是她們最大的幸運。精神與物質生活的貧乏,尤其是愛的匱乏,她們很少感受到生命的喜悅。

營營役役 承擔卑微

 相反,從懂事的那一刻起,就明白自己是不被愛,不被尊重的。不被愛和尊重的原因卻又是她們無力改變的,因為,她們是女孩。她們大概從小就聽大人罵她們是賠錢貨。是父母的累贅。忍辱負重是她們生來的命運。從母親那裡言傳身教接受到的教育,是忍,是沉默。甚至自殺都有可能是對母親一代的模仿。因為,一直以來,農村婦女的自殺率高居自殺人群的首位。

 在後天的教育裡,她們沒有被告知,對自己的生命是要滿懷欣喜與尊重的,對自己的性別是應該驕傲與自豪的,對自己的未來更是應該滿懷憧憬與努力的。沒有人告訴她們。她們性靈上的成長幾乎是自生自滅的。本能的生命的靈光閃現,是如此地微弱。而沉重鬱悶的現實卻是如此地強大。

 甚至,她們小小的年齡就已經開始承擔繁重的家務勞動。甚至她們受教育的權利也是岌岌可危的。她們每天早起割青草,辛苦養大的兔子或者羔羊,本是她們下學期的學費。可是,她們也可能隨時被告知,賣了兔子或者羊的錢,要用來替哥哥或者弟弟交學費。或許是替父親還賭債,或許替積勞成疾的母親交醫藥費。

 總之,她們是卑微的,說不定長到13歲的她們還從來沒有過過生日。很多的農村家庭是不給女孩過生日的。她們的生命需要與靈魂渴求,是可以被忽略的,被犧牲的。甚至,在未來的某一天,她們的性與命都是可以被買賣的。就因為,她們是女孩。還沒有來得及長大成人,她們就已經隱隱約約的感受到自己命運的黯淡無光。

前景暗淡 厭倦生命

 所以,自殺也許是籠罩她們心靈的一道陰影,卻也許是她們從生下來就被動的,前景暗淡的生命的一線光亮。她們想,假如我們沒有權利選擇生的燦爛,但至少,我們還可以選擇死的決然。這個想法一定早已經在她們的腦海裡閃現過很多次。第一次閃念出現的時候,她們會渾身發抖,會趕緊到田野上奔跑。可是,她們的生命原本就是脆弱的。每一次現實生活裡的挨打,呵斥,不如意,只會讓她們更親近死亡之花。

 她們小小的年記就已經對生活很厭倦。甚至她們覺得長大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成為一個女人之後,她們就要承擔一個女人的命運。嫁人嗎,生了男孩固然是好,可萬一是和自己一樣的女兒呢,丈夫的拳頭與婆婆的唾沫是隨時可以從天而降的。不嫁嗎,像村裡的阿美阿玲阿春,跑到城裡打工。一個做髮廊妹,一個做保姆,還有一個是站街女。她們一去就不回,村裡人說,她們不敢回,也懶得回。連她們自己的兄弟都刻意迴避,不談她們的具體營生。

 可是,不是也有農村的女孩考取了大學嗎?她們村裡就有一個。可是,因為籌不起學費,女孩把錄取通知書撕碎了,喝了農藥。

 所以,每一個女孩心頭都鬱積了重重的憂慮。她們唯一可傾訴的對象是自己的女伴。是與自己同命運的女孩。也許,誰的家境略好一些,誰的家境更糟糕一些。可是,命運的共同感受,從小到大承受的對自身命運的焦躁與不安,使得她們如果不能一起憧憬未來,就是一起走向死亡。

 在那個春天的黃昏裡,5個女孩放學了。她們內心是膽怯的,所以,她們喝了點酒,然後,手牽手,一起步向村後面的深溝。

 暮色蒼茫,她們背景裡的村莊,沉默中,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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