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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祥軍
大唐開元十七年八月初五日,唐玄宗李隆基在花萼樓舉辦了一場隆重的生日宴會,文武百官皆來捧場賀壽。席間,丞相元乾曜、張說倡議將此日定為千秋節,寓以萬歲千秋之意。此議一出,玄宗龍顏大悅,群臣皆呼萬歲。稍後,玄宗專門為此事下了一道《千秋節宴群臣制》。
玄宗並非誇耀,在經歷了韋后、太平公主兩次朝廷動亂的考驗後,玄宗的執政能力迅速成熟起來。在其勵精圖治的領導下,唐王朝各個方面都逐漸步上了臻於致治的軌道,的確是一派「時和氣清,年穀漸熟,中外無事,朝野乂安」的景象。僅以戶口為例,據《舊唐書.玄宗紀》記載,開元十四年管戶七百零六萬九千五百六十五,管口四千一百四十一萬九千七百一十二。而據《通典》卷七《食貨》記載:唐高祖武德時戶二百多萬,唐太宗貞觀時戶不滿三百萬,唐高宗永徽時戶三百八十萬。此時的戶數比唐初幾乎翻了一番,口數方面情況可以推想。人口指數是反映古代社會經濟實力的重要參數和標準,可見開元盛世殆非傳說。
翌年六月,禮部正式擬定了千秋節的相關規定和儀式,由皇帝批覆執行。對於朝臣有一整套相當規範的儀式要在千秋節進行,具體細節保持在《大唐開元禮》卷九十七《嘉禮》「皇帝千秋節受群臣朝賀」條中,儀式的進程是一如既往的繁文縟節,然而其背後卻彰顯皇家的氣勢和凝重。對於地方官員和普通老百姓則沒有那麼肅穆莊重,完全是另一套風格,真正體現了節日的歡快:「千秋節休假三日,及村閭社會,並就千秋節先賽白帝,報田祖,然後坐飲。」(《舊唐書.玄宗紀》)
國家公務員休假三日這怕是唐玄宗的創舉,從唐王朝開元時期的疆域來說,東北包括了整個外興安嶺和庫頁島,西北遠至巴爾喀什湖和蔥嶺一線,除了青藏高原不在版圖內,東南、西南疆域和今天基本重合,應該說是相當闊大,沒有相當穩定的行政管理能力根本無法讓全國地方官員同時放假三日。這不僅是大唐治理穩定、國運極盛的反映,也體現出玄宗人性化治國的理念和風格,但舉國相慶幻化出了永世太平的夢境,安逸之心自然在君臣上下的心中滋生舒展開來,歡慶之中已經蘊藏了絲絲隱憂。
所謂「賽白帝」據《隋唐嘉話》卷下記載:「百姓祭皆就此日,名為賽白帝。」將本在秋社日舉行的祭祀活動轉移到千秋節期間舉行,與此同時這也是百姓飲酒聚會的最佳時期,頗有西方狂歡節的味道,昇平景象濃郁而熱烈,杜甫曾吟詩回味到:「御氣雲樓敞,含風彩仗高。仙人張內樂,王母獻宮桃。羅襪紅蕖艷,金羈白雪毛。新街銜壽酒,走索背秋毫。」(《千秋節有感》其二)盛況空前,令人嚮往。
玄宗甚至親自創作了大曲《千秋樂》、《千秋子》以示慶祝,為了表達對皇帝的無限崇拜,群臣紛紛以呈獻銅鏡的方式來向玄宗祝壽。歷代以來每朝每代總有居安思危的大臣,會在關鍵的時候提醒皇帝,大唐也不例外,名臣張九齡便藉著敬獻銅鏡的話題向皇帝呈上了「事鑒十章」名為《千秋金鑒錄》,玄宗對此的心態和反應不得而知,但大煞風景的舉動並未起到實效卻是可以肯定的。北宋史學家歐陽修在《新唐書.玄宗紀》中總結到:「開元之際,幾致太平,何其盛也!及侈心一動,窮天下之欲不足為其樂,而溺其所甚愛,忘其所可戒……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一旦玄宗遠離了政事的擔憂,嘗到了快樂的滋味,便一發而不可收,所謂「侈心一動,窮天下之欲不足為其樂」,加之美人在懷,佞臣在側,滿目勝景,充耳祥瑞,玄宗眼中的大唐王朝已經是歌舞昇平的人間天堂了。然而潰爛的傷口一旦發作,強壯的機體遽然倒下。安史肇亂,兩京淪陷,大唐王朝苟延殘喘,幾絕如縷。千秋節的壯觀景象成為了不可再現的美好回憶,「自罷千秋節,頻傷八月來。先朝常宴會,壯觀已塵埃。」 (杜甫《千秋節有感》其一)「離宮苑囿遂以荒堙,獨其餘聲遺曲傳人間,聞者為之悲涼感動。」(《新唐書.禮樂志》)
千秋節其後曾改名為天長節,取「天長地久」之意。肅宗繼位後仿照其父,將自己的誕辰設立為地平天成節。以後逐漸成為慣例,文宗慶成節,武宗慶陽節,僖宗應天節,昭宗嘉會節,哀帝延和節,代宗天興節,順宗聖壽節。雖然諸節形式依舊承接,然而千秋節所昭示的盛唐氣象卻再也無法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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