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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
顧 農
宋詞先生二十年前出版的歷史小說《南國煙柳》（浙江文藝出版社1988年版。據說此後又印過多次）是一部很好看的書，故事生動曲折，人物把握得很準確，行文大雅大俗，引人入勝。讀此名妓艷史，人們不僅可以很感性地了解秦淮河上大明星柳如是一生極不平凡的遭遇，對明清之際歷史一角的本來面目，也能夠增加許多生動有味的認知，得到審美的享受。
不過其中也偶有出格之筆，姑舉可以量化的一例來看。本書第二章「魂斷西湖」開始的部分，寫柳如是二十二歲那年應汪然明之約到杭州，乘汪先生著名的畫舫「不繫園」遊湖，於是介紹該船道——
「不繫園」全部是木蘭造成，無一雜木，可算是真正的木蘭舟。船不大，長六丈二尺，寬五丈一尺，登上樓好像踏進小巧精緻的庭院……（汪然明）在西湖上有許多遊船，取了各種佳名，什麼「團瓢」、「觀葉」、「雨絲風片」、「隨喜庵」，最名貴的當然是「不繫園」。
長六丈二尺，寬五丈一尺，算下來面積超過350平米，這是很大很大的遊船了，而且整個船體近乎方形，體制比較古怪。乘這樣的方舟游西湖恐怕未必方便吧。名士汪然明何以幹起這等煞風景的事情，很令人起疑。
查汪然明的材料，才知道「不繫園」並沒有這麼大，這麼方，陳寅恪先生《柳如是別傳》中冊引《春星堂詩集》卷一《汪然明小傳》云：「創畫舫於西湖，曰『不繫園』，曰『隨喜庵』，曰『團瓢』，曰『觀葉』，曰『雨絲風片』。」夾注中又引用《春星堂詩集．不繫園記》載，「（天啟三年）癸亥仲夏為雲道人築淨室，偶得木蘭一本，斫而為舟，四越月乃成，計長六丈二尺，廣五之一，陳眉公先生題曰『不繫園』。」由次可知該船的寬是長的五分之一，即一丈二尺四寸左右——這才像個船的樣子。面積80多平米，這已經要算是很壯觀的畫舫了。
陳寅恪先生的著作歷來以資料豐富著稱，關於該船，書中又引汪然明本人的《崇禎元年花朝題辭》云：「余昔構『不繫園』，有九忌十二宜之約。對騷人韻士，高僧名姝，嘯詠駢集。董玄宰宗伯顏曰『隨喜庵』。」據此可知「隨喜庵」並非另有其船，它就是「不繫園」，只是先由陳眉公有給它一個雅稱，後來董其昌又給了它一個新的別號。
《南國煙柳》運用史料極見功夫，大處無一字無來歷，小處移花接木，騰挪變化，尤多妙悟。歷史小說非得有若干虛構不可，一切照本安排那就完全無從下筆，勉強寫出來也是所謂「教授小說」，一定不會好看。但一條畫舫的寬度，似無所用其虛構，一定要把它弄成那麼方方的。我疑心這裡乃是作者一時走眼，把「五之一」看成「五丈一」了。然這種小小出入完全無關全書宏旨，特別提出來不過聊資談助，以博一笑而已。
《柳如是別傳》也是很值得一讀的好書，其徵引之博雅，考據之精審，均前無古人；偶有議論，亦復精彩絕倫，益人神智。只是此書有三大本，枝葉紛披，又是用文言文寫的，容易令讀者望而卻步；如果不怕費勁，硬讀下去，那是很有興味的。如果將小說《南國煙柳》與這部學術名著合併來讀，打通文史，則尤為有益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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