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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劍翹
吳潤凱
施劍翹刺殺孫傳芳一案在上世紀三十年代轟動一時,成為輿論焦點。此後,有關施劍翹的記述均將其塑造為替父復仇的風雲女傑。女子柔弱的社會成見再次遭受快意恩仇的女俠形象的強烈衝擊,社會對女子的觀感又有所改變。
一九二五年十月,直奉戰爭爆發。山東軍務幫辦、第四十七混成旅旅長施從濱奉張宗昌之命,率部進佔安徽蚌埠。直系軍閥孫傳芳調動兩師兵馬應戰,圍殲第四十七混成旅,並活捉旅長施從濱。孫傳芳得意之際,擅殺戰俘,將施從濱槍殺,梟首示眾。
噩耗傳來,施從濱之女施劍翹痛哭不已,立誓替父復仇。然而,就在這次直奉戰爭之後,孫傳芳勢力日炙,自任五省聯軍總司令,成為東南五省的實際統治者。要殺這樣一個實力派軍閥,談何容易!施劍翹為此幾經籌劃,每每失手。
十年彈指一揮間。對於施劍翹而言,卻是隱忍而漫長的等待。同樣地,對於孫傳芳而言,也是城頭幾經變幻大王旗。一九三五年,早已失勢的孫傳芳在天津做起了寓公,並虔誠禮佛,成為天津居士林的理事長。而這也意味著施劍翹復仇的時機到了。該年十一月十三日午後,孫傳芳按時參加草廠庵居士林的道會,化名與會的施劍翹懷著滿腔血海深仇,以一把勃朗寧手槍和三發子彈結束了他的生命。
血濺佛堂,人群騷動。施劍翹從容疾呼,勸告各位道友無須驚恐,此乃替父報仇,不會傷及無辜。她並把原先準備好的傳單散發給大家,歷述仇家殺父的經過以及多年復仇的心志,其中有絕句道是:「不堪回首十年前,物自依然景自遷。常到林中非拜佛,劍翹求死不求仙。」
事件至此可告一段落,但接下來的敘述使施劍翹復仇的故事日益傳奇化,版本百出,幾乎成為現代史上的「羅生門」。施劍翹散發傳單之後,往電話室打電話,後人的敘述在這裡出現了分歧,有的說她給家裡人報告大功告成的喜訊,有的說她向警察局自首。這一點也成為法院審判施劍翹時反覆爭辯其有無自首行為的關鍵。
施劍翹在刺殺現場被逮捕後,天津地方法院對其進行審判。判決書認為其刺殺孫傳芳「純為孝思沖激所致,與窮兇極惡者究有不同」,又認定其自首行為成立,減刑後判處有期徒刑十年。但是,原被告雙方均對此判決表示不服,依法向河北高等法院提起上訴。一九三六年二月,河北高等法院對此案進行複審。複審結果依然承認被告施劍翹替父報仇的事實,認為情可憫恕,但否決了一審關於自首減刑的判定,認定施劍翹自首事實不明顯。雖然復審改判為有期徒刑七年,但施劍翹仍對這一結果表示異議,向最高法院上訴,終被駁回,維持原判。
不管如何,施劍翹刺孫案已經成為各地報紙的頭條新聞,輿論的介入預示著案件的審判必須接受公眾的考量。另一方面,孫傳芳之子孫家震也在調動社會力量,製造「依法嚴懲」、「殺人償命」的輿論。這樣,雙方輿論在法庭之外展開了情與法的較量。最後,社會輿論在情感主導之下,普遍認為施劍翹刺殺罪惡纍纍的孫傳芳,其志可嘉,其情可憫,紛紛通電籲請國民政府赦免。
事實上,輿論對於施劍翹的同情,乃是源於復仇情結及孝行倫理。瞿同祖先生在《中國法律與中國社會》一書中指出,親屬復仇的觀念和習慣在古代社會極為普遍,但自「法律機構發達以後,生殺予奪之權被國家收回,私人便不再有擅自殺人的權利,殺人便成為犯罪的行為,須受國法的制裁。在這種情形之下,復仇自與國法不相容,而逐漸的被禁止了」。然而,復仇主義深入人心,儘管法律嚴加制裁,私自復仇的風氣仍然盛行,以至復仇的故事不斷地在歷史上重演;同時,社會對復仇者也持同情與讚揚的態度,不僅一般的輿論如此,便是有司法責任的官吏也是如此。這樣,「倫理的概念和法律的責任常處於矛盾的地位」。最後,復仇者「往往能得到標榜以孝治天下的皇帝的赦宥」。
可以說,施劍翹一案的判決到最後也成為支持瞿同祖此一論斷的論據。在一般輿論對施劍翹的同情之外,那些「有司法責任的官吏」也出現了。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馮玉祥成為了施劍翹得到法律赦免的關鍵人物。
在刺孫案發生的第二天,馮玉祥已經了解到了案件的來龍去脈。原來,施劍翹是其老戰友施從雲烈士的侄女,加之施劍翹堂弟施中傑當時正在其手下作副官,故此,馮玉祥對此案的關注非同一般。其後,他便為大赦施劍翹一事多方奔走。到一九三六年九月二十七日,他為此事最後給國民政府主席林森寫了一封信,並請國民黨元老李烈鈞、于右任、張繼等八位朋友署名。如此龐大的說情團隊,焉有不能赦免之理?十月中旬,國民政府頒發特赦令,以施劍翹孝思可感,宣佈無罪釋放。
有意思的是,據一些研究者指出,施劍翹復仇的背後可能有國家的支配力量,因此國法對她的特赦也就更加順理成章了。一九三五年,日本企圖策動華北自治,並指使漢奸散佈「擁孫倒蔣」的口號。一時間,表面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孫傳芳再度成為南京國民政府的異己。施劍翹替父復仇的動機正好迎合了國民政府特務鋤奸的需要。於是,在她的身後,便有了藍衣社成員活動的影子,他們為她提供線索與手槍。這樣,施劍翹刺孫後的那個電話也有了一種新的解釋:她拿著話筒大叫「我成功了」,並不是向家裡人報告喜訊,而是向其幕後指使者報功的一個信號。
如果這樣,施劍翹復仇的故事便在國家與政治的層面上具有了宏大的歷史意義。她不僅替父復仇,而且為民族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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