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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老虎與真老虎之間，反映出人們的什麼心態？
葉 開
在中國傳統的十二生肖裡，老虎排行第三，是個季軍，沒有流傳下來像老鼠那樣膾炙人口的進取故事。不過，與老虎有關的典故成語詞彙，卻多達好幾百個，人人都耳熟能詳：三人成虎，說的是謠言的傳播；虎頭蛇尾，說的是事情開頭不錯但未能善終。虎落平陽被犬欺，說的是老虎雖猛，可是失勢失時仍然很慘……
虎類成語太多，抄不勝抄，這裡就不多引了。
老虎是亞洲的特產，華南虎更是中國的獨特物種。當年讀阿根廷老人博爾赫斯的詩《老虎的黃金》，知道他對老虎有著神秘而熱烈的想像，然而把這個猛獸放在印度，似乎有失公允。這吊睛白額大蟲，目露兇光，緩步生風，確實是一種精神上非常提神的象徵。有人認為，在中國，華南虎比熊貓更兇猛，更有力量，也更有氣勢，我國應該用老虎來做國家圖騰而不是熊貓。他們建議北京奧運會用老虎作吉祥物。
華南虎改叫「中國虎」？
稱呼上的小小改變，暗示著某種心態上自我重新評估。或許，在這些同胞們看來，飽受欺凌的中國，早就該像老虎一樣仰天長嘯了。當年，拿破侖不是善意地把中國稱作睡獅嗎？這個令人激動又令人遺憾的稱呼，實際上是一種錯位。那些活動在非洲大草原上的獅子，跟中國原有的老虎，原是相互匹敵的兩大猛獸，然而，無論非洲還是亞洲，都被自稱公牛的國家所侵略。
「中國虎」作圖騰這個說法沒有官方證實，卻很能引起民眾的共鳴。一種動物形象的塑造和傳播，從而把一種民族的共同特性闡發出來，這是歷史上很多民族自然形成的文化特徵之一。有些國家號稱獅子國，有些國家號稱大象國，既實際，也生動。我們中國為什麼不能叫做猛虎國？
獅子國裡有個兇悍的組織叫做「猛虎組織」，其起名的原意恐怕就是取老虎和獅子力量值匹敵的意思。「猛虎組織」攻擊力很兇猛，歷來為獅子國政府的心腹大患——動物中，論綜合素質，也只有中國虎能夠與非洲獅匹敵了。可惜的是，老虎是病貓，獅子是瞌睡蟲，只能任由猴子之類的二等動物稱王稱霸了。
貪污腐敗是「神貪」？
一種動物的圖騰，確實能給它的持有者以特殊而神秘的力量。中國傳統的文化圖騰，不是「中國虎」，而是「中國龍」。
「中國虎」是真實而兇猛的，「中國龍」卻是虛幻的事物。「神龍見首不見尾」，這麼尊貴的動物，不是老百姓所能有幸目睹的——把神龍稱為動物，也是褻瀆了——「中國龍」身份尊貴，不是能隨便閒議的動物。「中國龍」是一種神靈，擁有超能力，比西方神話裡的那種類似恐龍似的噴火龍功力還要強大。噴火龍的火只是一些普通的火，「中國龍」下的雨可以隨隨便便就將它澆滅。
有學者認為，「中國龍」不應該翻譯成DRAGON，而是應該翻譯成LOONG。因為DRAGON的本義帶有貶義，是有翼巨獸、惡魔、悍婦等意思，而且跟「中國龍」的神性原意相差甚遠。「中國龍」雖然威嚴，但不至於是一種惡魔。除了孫悟空和哪吒這種混世魔王，一般神仙都不會去招惹神龍，普通民眾，更是只有當磕頭蟲的份。這種尊貴的待遇，用得多了，就縱容和導致了龍的驕橫。行雲布雨原是它的本分，也是普通民眾的基本需求和權利，因為龍索要賄賂，蛻變成一種「吃卡拿要」的腐敗手段。涇河龍昏了頭，違背天條而被判處斬刑，被魏征夢中斬了，龍們兔死狐悲，這才老實點了。無論是什麼神物，權力太大又缺乏制約，都容易失控。龍乃神物，不是我等凡人所能褻目的，他們的貪污腐敗，只能算是神貪了。
談龍容易走入誤區，也容易裝神弄鬼。周作人出談文藝的集子，謙稱為《談龍集》，走的是務虛一路，天馬行空。畫鬼容易畫人難，誰也沒有見過的東西，無法落實考證，隨你怎麼胡編。真人就比較難畫。真人在前，販夫走卒之徒也能分辨出高下。真畫師自然是不怕對比，三腳貓畫師就難免膽怯，往往在對比結果出來之前就溜之大吉，不敢濫竽充數。周作人於是又把自己寫人與事的文章編成《談虎集》，老老實實的敘事論物。由此可見，談龍終究是太虛幻，不如談虎。
圖騰中尋找威嚴
前幾年，有好事者覺得國民性太綿羊太熊貓，缺乏血性狼性攻擊性，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要為國民引進狼作為圖騰。狼性兇狠，好攻擊，狼性一旦加身，必然攻擊力倍增。對這種虛幻的許諾，國民興奮了一陣，後來當然也就不了了之。
狼固兇狠，不過更擅群毆，在百獸之王老虎面前，只能退居其次。聽說過狐假虎威，沒聽說狐假狼威的。老虎是威嚴勇猛剛勁，狼兇狠狡詐奸猾。狐假虎威，借助的是老虎的威風。古往今來，關於老虎的厲害，有無數的描繪，熟悉的有《水滸》的「武松打虎」。氣吞山河如虎，老虎的氣概不可謂不浩大。武松連老虎都敢赤手空拳打死，其神勇無敵可想而知。清河縣小惡霸西門慶縱慾過度膽小如鼠，又豈是武二的對手？所以，在《金瓶梅》裡，武二望著獅子樓走來，西門慶遠遠望見，嚇得立刻就從後窗跳到假山裡像老鼠一樣藏了起來，大氣不敢出，差點被店小二誤以為是小偷，跟他手拿皮鞭懲罰脫光衣服的潘金蓮時的威風，天差地別。西門慶這熊包，難怪要遭人嘲笑。《水滸傳》裡的天煞星李逵雖然兇狠惡毒，喜歡濫殺婦孺，動不動就對著那些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排頭砍去」，發達之後回家探望母親時，也曾用利斧砍殺過老虎一家，數量超過武松很多，卻不受人稱頌。李逵殺虎，借助了武器，勝之不武。民國以後，山裡的獵戶們弓箭換鳥槍，用殺傷力巨大的獵槍乃至機關鎗埋伏在陰暗處無恥地獵殺老虎，更是勝之不武了。記得中學時有篇課文《打虎之夜》，說的就是這樣的偷偷摸摸開槍的英雄，竟然也有女孩子青睞，只能說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時至今日，野生老虎不見了蹤影，令天下好漢仰天長歎亂折腰。又有好事者，想出了一個怒打紙老虎的辦法。這打紙老虎，就跟打電腦遊戲一樣，重在參與，重在遊戲。大家都知道，那電子老虎打死了，重新啟動程序，又會活靈活現，而這紙老虎，意義類似，所以大家打得興趣盎然，頗為消磨時光。
紙老虎這個詞，許多年長者都記得是毛澤東主席說的：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於是，老虎從一種威嚴的動物變成了可憐蟲：紙老虎。根據生活經驗，紙老虎連蟑螂都敢去亂咬，螞蟻都能亂爬，可見威風掃地得很了。又有人考證，「紙老虎」這個詞的發明鼻祖其實是《金瓶梅》裡的潘金蓮。
遙想清河縣當年，潘金蓮出牆了，跟西門慶膽大妄為地偷情，不料隔牆有耳，武大郎在好事之徒鄆哥的鼓動下突然衝進家來敲門大嚷大叫要捉姦，把繡花枕頭西門慶嚇得屁滾尿流，直往床底鑽。潘金蓮見狀不禁怒罵：「見個紙虎，也嚇一跤。」一腳就把西門慶的威風踢了出去，把他的鼠膽踢了出來，望著武大郎的心窩飛起一腳，遂有了後來故事中與潘金蓮做成的千古韻事好事和美事的流傳。
可見，紙老虎徒有虎形，嚇真人是不行的，最多是嚇嚇西門慶這種孬種。一種威嚴而美好的事物，經過歷史的蹂躪，轉變成卑微而醜陋的事物，也很能讓像我這樣的多愁人感慨萬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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