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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藤井省三 譯:張明敏
編者按 香港嶺南大學於12月20至22日舉辦了主題為「香港文學的定位、論題及發展」的研討會。其間東京大學中文系教授藤井省三發表了〈香港人心目中的村上春樹〉一文,該文是藤井教授策劃四年研究(2005-2008年)計劃《村上春樹在東亞》的部分研究成果概括。本報記者聽取了該研討會,並得到主辦方許可,轉載該論文部分的摘要,與讀者分享。
提到主演《重慶森林》、《花樣年華》、《阿飛正傳》等電影的梁朝偉,可以說是香港第一順位的英俊演員。他在訪談中談到村上春樹時,曾表示喜歡《森》(《挪威的森林》)一書。
此外,由村上作品改編的日本電影,也常在香港成為討論的話題。在《森》發表前由山川直人導演的《麵包店再襲擊》(1982)與《遇上100%的女孩》(1983),二十年後在香港特別上映:「令人很想看到小說化成電影後是怎麼的一回事,導演更專程來港出席討論會。」首先即表明了港人的期待感。而上映之後,港人的記憶是:「山川直人拍成了短片,多年後在香港放映仍是很受歡迎。」二○○四年由市川隼導演執導,尾形一生、宮澤理惠主演的改編電影《東尼瀧谷》,也在二○○五年四月的香港電影節中上映,成為當時一大話題。
港人愛村上
不僅如此,港人早在一九九一年就夢想以香港演員來演出村上的作品。
想像一下這樣的組合:周星馳主演一部村上春樹小說改編的電影,任何一部。比方說《麵包屋再襲擊》……又比如《象的消失》……又或者在《家務事》之內大吃一驚的妹妹討論手淫……而這些,無可否認,都是很周星馳的吧?……還有《下午最後一片草坪》。……我故意留著《聽風的歌》和《失落的彈珠玩具》不說的。相信我,由周星馳去演繹這兩個故事,它們不難成為香港電影史的經典。……理想的配搭大概是張學友飾演老鼠,與周星馳合作緊密的吳孟達演酒保傑,而與男主角在蓄水池為發電盤舉行葬禮的雙胞胎就活脫脫是張曼玉了。(魏紹恩〈等待驚喜:周星馳/村上春樹〉。
而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前面提到在大年初一讀《羊》(《尋羊的冒險》)的魏紹恩,他在大丸購買《羊》的一段插曲,其實就在這篇文章的開場白中。
香港電影界熱愛村上春樹,最後甚至借用村上春樹的世界來製作電影。關錦鵬執導的《有時跳舞》(2000)取材自九○年代後半期禽流感事件,描寫來自香港、中國、台灣、日本幾位語言各不相同的異鄉人,突然因為疫情爆發,被關在香港小島「蜉蝣島」上的故事。其中一位日本演員大澤隆夫飾演名叫春樹的日本作家,關錦鵬本身也「毫不諱言」:「這角色的旁白,感覺已經非常村上春樹,既然有些東西在感覺上擺脫不掉,倒不如直接承認好了。」(〈瘟疫蔓延時舞!舞!舞?!〉,《明報》二○○○年二月十三日。)
不過香港影評人則給予這部電影否定的評價:「所以講日語、粵語和國語,更多是用不同口音的英語交談,觀眾很難聽明,亦懷疑片中人物能否明白對方說什麼。……不斷呢呢喃喃,大講村上春樹式文藝腔,是此片特色。」(石琪〈《有時跳舞》不成熟〉,《明報》二○○○年二月十三日。)
論及村上春樹對自己有所影響的導演,還有馬偉豪。他因為喜歡村上的「無聊的糜爛感」,在拍攝自編自導、描寫初戀的《記得……香蕉成熟時II》(1994)時曾表示「很受村上春樹影響」、這部電影「也寫了很多對生活種種細緻狂想」。
王家衛與村上春樹
九○年代後期以來,王家衛(1958年生於上海)也常被指出受到村上春樹的影響,儘管他本人對此不予置評。王家衛以《重慶森林》(1994)、《花樣年華》(2000)、《2046》(2004)等風格獨具的影像擄獲世界的眼光,在香港則被稱為「電影村上春樹」。
不記得哪個大笨蛋文化人說:王朔是大陸村上春樹,張大春是台北村上春樹,弘兼憲史是漫畫村上春樹,王家衛是電影村上春樹,香港新一輩小說家都在抄襲村上春樹。總之村上春樹的魅力對於有些人來說,較之芥川龍之介、三島由紀夫有過之而無不及。由某年某日開始,有所謂「村上春樹現象」、「村上春樹文化」、「村上春樹式」。……如果有天遇上這個100%的作家,也不知要不要遞上書本索取簽名?遞上中文版好嗎?日文版?英文版?哪一本?《舞吧舞吧舞吧》還是《動物兇猛》?誰最「村上春樹」?其實村上春樹和李小龍一樣難以模倣。(張家衛〈王朔混村上春樹〉,《感情便利店》香港:博益出版社,一九九六年二月,頁58-60。)
前引那段張家衛的文章,正如其題名〈王朔混村上春樹〉、書名《感情便利店》所顯示的,雜亂的主題像是便利商店陳列的商品,因此缺乏邏輯性,但是它可以說直接傳遞了香港文化界的某種常識。此外,針對王家衛對數字的執著還有如下批評:
看王家衛的電影,很難不注意到他以數字表述的偏好,正因為如此,總有人把他和村上春樹聯想在一起。……要不要做一分鐘的朋友?能不能愛你一萬年?王家衛電影中的角色往往只有編號和呼叫器號碼,連名字都沒有。《旺角卡門》裡劉德華Call機號碼88;《重慶森林》的金城武編號223、Call機號碼368,1994年4月1日和女朋友分手,5月1日過25歲生日,吃了30個鳳梨罐頭,然後一個晚上看了兩部粵語片,吃了4份廚師沙拉;《墮落天使》中,李嘉欣的Call機是3662,黎明是9090,金城武的編號仍是223,不過這回他不是警察,223是他坐牢時的編號。(張家衛〈王朔混村上春樹〉,《感情便利店》香港:博益出版社,一九九六年二月,頁58-60。)
二○○六年,日本學者四方田犬彥指出:
王家衛於一九九四年發表的《重慶森林》,……登場人物的台詞,句句都讓人覺得受到村上春樹《聽風的歌》等早期作品極深的影響。孤獨的年輕單身男子的獨白。對於便利商店商品的執著。對數字的執著。無法實現的戀愛。對於過去被遺忘的時光的追憶。原題《重慶森林》是香港九龍半島元老級的老舊大廈之名,現在這裡幾乎都是印度人的店面,與非洲人以廉價租金租用的住宿設施。這是一棟確實存在的大樓。尤其若將《重慶森林》直譯為日文,則為《重慶ソ森》,明顯是從《挪威的森林》而來的。……王家衛這部作品所提示的世界主義與懷舊氣氛,與村上春樹小說作品並列,成為亞洲後現代所產生的兩大常數。
村上春樹對王家衛的影響,比較村上熱潮發生前後的王家衛電影,就能很容易看出端倪。村上熱潮發生前一年,王家衛執導的《旺角卡門》(1988),「帥哥小嘍囉、為義理與人情而犧牲的硬漢、暴力場面中大量血腥的盛大場面」已經模式化,流於「香港黑社會電影的老套印象」。(野崎《香港映�慳U街角》東京:青土社,二○○五年,頁139。)
相對於此,受到台灣、香港的村上熱潮洗禮之後拍攝的《阿飛正傳》(1990),正如香港評論者所說,描寫的是青年男女的三角關係喪失、探索孤獨等村上式的主題,藉著極端執著於數字及年代,來確立自己的世界,乃至於成為《2046》等作品群的先驅。王家衛可以說是香港電影界,不,應說是世界電影界中最為名符其實的一位村上春樹之子。
香港人很憧憬台北的讀書環境:「談書,我們沒有一樣可以比得上台灣。小品多,作品少……,尤其羨慕通宵的台北『誠品』。」的確,就村上文學的出版而言,香港放棄了葉蕙的翻譯,轉而接受台灣的賴明珠譯本。不過就電影方面來說,香港人接受了村上春樹,其影響既深且遠,進而大膽變貌,以王家衛的作品向世界發出訊息。在接受村上春樹文學時,可以說表達出「書籍是台北、電影是香港」這兩個都市的差異特性。 (本文經編輯部摘選,題目及小標題為編輯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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