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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誠龍
要員們走州過府，應該帶什麼去呢？今兒個帶的是西裝袋子，能夠裝紅包與購物卡、銀行卡就行了；過去幾年，帶的是車屁股，大包小包往車屁股後一塞，啥都搞定；上溯十幾年，得帶上尼龍袋子或者麻布袋子，那些土特產都是散裝沒包裹的啊；再上溯，一直上溯到元代，諸位猜一猜，應該帶什麼下去呢？應該帶一桿秤，幹什麼用？稱銀子唄。
元代後期的腐敗實在不像樣子了，「上下賄賂，公行如市，蕩然無復紀綱矣。」下至討米的朱元璋曉得了：「臣操威柄，官以賄求。」上至「躲進小樓成一統」的讀書人葉子奇也知道了：「及元之將亂，上下諸司，其濫愈甚。」鬧得天天呆在九重宮裡依紅偎翠的皇上也聽說了：「聲教未洽，風俗未淳，吏弊未祛。」腐敗會亡國的啊，元順帝就怕起來了，準備「整頓衣裳起斂容」，不再搞「垂拱而治」，打算祭起「亂世重典」手段，重振綱紀。可是誰是貪官？誰是清官？誰是能官？誰是庸官？這個問題是革官僚命的首要問題，不把底子摸清，那重拳打誰？那重典擊誰？元順帝在這個問題上倒是清白得很，他決定派「欽差大臣」到全國各地「微服私訪」：「若稽先朝成憲，遣官分道奉使宣撫，布朕德意，詢民疾苦，疏滌冤滯。」這個命令一宣佈，一時間，長城內外，黃河上下，欽差大臣滿天飛。
這些人是幹什麼來的？是反腐敗來的。老百姓當然挺興奮的，可是呢，白白高興了，原想的是來了一群「啄木鳥」，哪知道來的是一群「大蝗蟲」！「官吏黑漆皮燈籠，奉使來時添一重。」原先官吏夠黑的了，像一重厚皮把燈籠罩住，現在不是把那層「黑皮」扒掉，反而加了一重「黑皮」，更加暗無天日了啊。那些官吏，聽說皇上派了「風憲官」來，先是嚇得尿了褲子，後來高興得大呼小叫：「來嘛，來嘛，不就是添雙筷子？」腐敗是一樁噴噴香的大餐，腐敗者單獨吃了「爛肚腸」，「腐敗者」與「反腐敗者」一起吃了則「噴噴香」。原先「十個碗」由百姓買單，現在加到「十八個碗」，依然是百姓買單，所以百姓憑空就多了「八個碗」的負擔。
這些「肅政廉訪司」，「所至州縣，各帶庫子檢鈔秤銀，殆同市道矣。」他們一個個帶著一桿秤，根據腐敗者的「腐敗程度」來「論價」秤銀子，你腐敗得該判一緩一，你得交X襾銀子；你腐敗夠得上判實刑，你得交Y襾銀子；你腐敗夠死緩了，你得交Z襾銀子；你腐敗得判死刑，得判「株連九族」，那你看著辦，你該拿出多少襾銀子？童叟無欺，按「腐」論價。法律常常成為「執法者」對「違法者」敲詐的「棒棒」，歷來都是如此，單單一個元代怎麼能夠例外呢？這情形，元代百姓用了四大「天地」來形容：「奉使來時驚天動地；奉使去時烏天黑地；官吏個個歡天喜地，百姓家家啼天哭地。」
為什麼這些「奉使」能夠這麼明目張膽帶秤來搞「檢查」？為什麼那些「土皇帝」這麼老老實實把銀子送到他們的秤鉤上？無他，權力故爾。成立新的機構，不管是臨時機構，還是固定機構，他們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權力」。元代的這些「奉使」，實際上只是「臨時動議」，沒有入編的，但是他們把「反腐敗」抬得天高，也確實有天高，但是不是真的把反腐敗看得天高？否！為的是趁機要脅索取「天大的權力」罷了。在出發之前，他們在皇帝那裡弄到了「先斬後奏」的「尚方寶劍」，元順帝授予的權力大得嚇人：「體察官吏賢否，明加黜陟，有罪者，四品以上停職申請，五品以下就便處決。民間一切興利除害之事，悉聽舉行。」這權力夠大了吧，市長縣長，想殺就殺，民間一切事情，悉聽尊便。莫說送上銀子，就是送上妻子，也無不願意的了。所以這些反腐敗的官員就敢於帶上一桿大秤橫行天下了。以權力制約權力，權力在權力的內部迴圈，只會讓權力在權力間轉移，或者讓權力去權力間分享。
沒帶權力的反腐肯定反不了腐，可是帶上了權力的反腐，極有可能連反腐者也同腐。如何破解這一悖論？誠望高明者有以教我，不，去教元順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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