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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恩柱
怎樣做,一個人才可以有益於他人,有益於社會,是個很複雜的問題。除非品德特別高尚又是寧折不彎者,不少人會選擇隨大流的生存方式,就是明知對方錯誤,也加以附和,決不講出自己的真心話。從根本上講,他們雖然難說是好人,但他們的害人是環境所迫,是複雜的形勢和自我生存狀態相互搏擊產生的怪胎。
我每次讀到裴矩「佞於隋忠於唐」的事跡,便要發出上述感慨。在隋煬帝手下為官時,裴矩雖然還不能站在禍國殃民的隊列中,但也出了不少壞點子,比如大業六年(公元六一零年),「帝以諸蕃酋長畢集洛陽,丁丑,於端門街盛陳百戲,戲場周圍五千步,執絲竹者萬八千人,聲聞數十里,自昏達旦,燈火光燭天地;終月而罷,所費巨萬。自是歲以為常。諸蕃請入豐都市交易,帝許之。先命整飾店肆,簷宇如一,盛設帷帳,珍貨充積,人物華盛,賣菜者亦藉以龍鬚席。胡客或過酒食店,悉令邀廷就坐,醉飽而散,不取其直,紿之曰:『中國豐饒,酒食例不取直。』胡客皆驚歎。其黠者頗覺之,見以繒帛纏樹,曰:『中國亦有貧者,衣不蓋形,何如以此物與之,纏樹何為?』市人慚不能答。」這件史實,不僅《資治通鑒》徵引過,好多史書也都加以吸納。隋煬帝性格中好大喜功,浮誇聲勢的一面,在此事中得到了極好的體現。公平說,那時與西域的商貿往來確實增加了許多,但斷不至於達到了如此地步,貧餒者不是一兩個人,遠沒到「不取直」的程度。不過,這樣勞民傷財的點子,並非楊廣親自謀劃而出,而是裴矩的主意。隋朝未亡之時,裴大人使用了許多如此這般的「治國」方略。
裴矩先後在北周、隋、唐三個王朝中任職,閱人多矣,豐厚的政治經驗使他個性全斂,養成「迎合」君主的生存策略。他不是個庸才,更不是只會點頭的蠢才。《資治通鑒》云:「冬,十月,西域諸胡多至張掖交市,帝(指隋煬帝)使吏部侍郎裴矩掌之。矩知帝好遠略,商胡至者,矩誘訪諸國山川風俗,王及庶人儀形服飾,撰西域圖記三卷,合四十四國,入朝奏之。」這指的是公元607年的事情,現在此書雖已失傳,想來內容翔實,否則楊廣是不會親自召見,詳細詢問西域情況,並對裴矩的功績給予讚賞和嘉獎。獎勵,在一定程度上調整人們的價值取向,它會使天秤失去平衡,垂向一個方向。裴矩能在皇帝面前出餿主意,主要還是帝王賞識,有利於自己陞官發財,有利於自己生存。果然,如此一來,隋煬帝稱讚裴矩之能,對群臣說:「裴矩大識朕意,凡所陳奏,皆朕之成算,未發之頃,矩輒以聞;自非奉國盡心,孰能若是!」隋煬帝一朝,大臣多有諂媚者,考其行狀,與裴矩相似者不少。
到了李氏唐朝,唐太宗總結前朝的亡國教訓,主張大臣開口講真話,君主虛懷納諫,裴矩原來的那一套沒了市場,他便一改在隋朝為官時的作風,順應了潮流。《大唐新語》載,唐太宗聽說有的官吏忒愛受賄,暗地試驗一下,果然有人受絹一匹,李世民大怒,要殺那個人,民部尚書裴矩說:「為吏受賂,罪誠當死;但陛下使人遺之而受,乃陷人於法也,恐非所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最後李世民放過了那個人。《資治通鑒》描述更詳細一點,說李世民很高興,召集五品以上文武官員開會,表揚了裴矩,說: 「裴矩能當官力爭,不為面從,倘每事皆然,何憂不治!」史家司馬光著書到此感慨無限:「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非其性之有變也;君惡聞其過,則忠化為佞,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動則景隨矣。」現在我們讀了這些話,除感歎古人才智令今人無話可說外,不免想起一句老話:正人先正己。與其責備裴矩,不如改變環境,讓人嘗試新的生存體驗,否則說一千道一萬,裴矩也改變不了。裴矩是隨環境的改變而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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