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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圖：李卓賢（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記者從來都沒有忘記唸書時，有多少天在書報攤前勾留不去，期待最新一期的《三國志》。
不少與記者同代的年輕人，都透過李志清（清兒）的筆墨，認識三國英傑、孫武籌算、金庸大俠……某天大家重新拿起它們，雖驚覺漫畫隨著年月發黃，興味卻不減當年。
日前訪問這位首屆「國際漫畫賞」得主，「忘記帶書簽名」的話語不斷在腦內迴響；又自以為是地認為很熟悉他的漫畫藝術。但這令他有點苦惱。只因漫畫的李志清，從來都不是真正的李志清。
原來李志清畫漫畫，只為搵餐晏仔而已。他聽了以後，嘀咕半晌，又感到不盡如此。我的童年偶像，原來不是一位把話說盡的人。
去年6月，李志清憑《孫子攻略》擊敗26個國家的對手，得到首屆國際漫畫賞。
之後他不能停下來。除了畫畫，也應付不少繪畫以外的事務。訪問那天，他正在將軍澳新都城中心主持個人水墨畫展的開幕儀式，展期由即日起至2月24日。我張口結舌，看著那張數十尺的財神畫。
日本令他紅起來；日本令他成為香港人眼中的國際畫家。這得從《三國志》這部第一套打入日本市場的香港漫畫談起。
不是水墨 亦非歷史
「最初是由日本方面主動提出要做《三國志》。雙方會面的時候，他們早做好了詳細歷史考證、市場調查、研究、讀者年齡層的數據。我對他們的做事方式感到驚奇。」
「他們出一本漫畫，都有精心策劃，很多東西不是由作者考慮。例如《三國志》，要依照羅貫中那個版本，不能離開基本的精神。當然，日本也有很多只選取三國部分元素加以創作的漫畫。但你只可以選擇其中一面。」
「無論一本書的厚度，拿在手上有幾舒服，紙張太硬或者太白，甚至關雲長應該怎樣，他們都有計算。」
「日本的編輯制度因為完善，有很強的商業把關。他們會告訴你：這個不夠，不如怎樣怎樣。聽上去像是建議，其實是把關了。」
李志清很謹慎，當我們談著一些漫畫小道消息，他會突然告訴你：「我都是聽回來的，不要寫出來！」
「別以為賣得好的漫畫，是全因作者風格。就算一個鼻子怎樣動，它也有編輯計算，務求接近市場要求。」有人說創作是天馬行空，但那隻天馬，不曾存在於漫畫家的世界，只在讀者內心馳騁。
有別於《火鳳燎原》、《龍狼傳》、《霸》等「三國副產品」，《三國志》以忠於羅著見稱，與《橫山光輝三國志》並駕齊驅。李志清也是因為這本漫畫，再加上《孫子攻略》而被普遍當成一位歷史漫畫家。
人們都說：「李志清？不就是畫歷史漫畫的水墨大師？」
他很頭痛，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畫歷史的意思。
曾經北角希治閣
李志清曾在九十年代展出名為《定型》的水彩畫，算是有感而發，卻一語成讖。
九十年代李志清在玉郎漫畫畫《怪異集》，大部分橋段是在北角渡輪構思出來，風格像撲朔迷離的希治閣，結果被定型為鬼故漫畫家。
「那時我就和公司說，想轉換一下畫的東西，例如大俠要用輕功和鬼鬥快，不過為了打破定型而已。」
「但現在畫歷史，畫武俠，又給人家定性。其實大家都瞎子摸象，以為那條腿、那個鼻、那對耳就是李志清，最後大家不清楚象是怎樣。」
記者錯口形容李志清在畫水墨，令他不禁皺眉：「定性這現象很奇怪。我不明白人家為何總要說我畫水墨漫畫，須知畫漫畫都用鋼筆，我有時頂多在封面和大幅的畫用上水墨畫。甚至，我使用的並非傳統水墨技法，雖然我學傳統的山水畫，但畫漫畫卻是另一回事。」
人家會說：李志清水墨畫不傳統；有網民批評，某某大師的水墨畫，要比李志清高明得多云云。
「他們根本不了解整件事情（漫畫）。水墨畫和漫畫的條件不同，好比跳高和競跑，那是不可以比較吧。」
「讀者對我作這種評論，我很原諒。可是專業評論者，他們不可以說那就是李志清。因為漫畫作品的問題，不能用真正水墨藝術的角度來評斷，如果有人真的這樣說，只是他不夠質素罷了。當然，香港完全沒有評論的環境。」
This is the business
李志清指，漫畫有很多形式和功能。任何以圖文說故事，都已經算是漫畫了。但無論做得怎樣，它代表的不是立場，而是編輯方針。
不由得想起《教父》中的名句：This is the business we're chosen.
「漫畫作為一件商品，要普及。它需要大量的讀者才能普及，出版社都希望漫畫大量發行，不只是去服務幾個人。」
「像一部電影，很快進入那境界；像讀金庸的小說，看的時候是忘我。看漫畫你自己會成為主角。於我看來，漫畫都有這種功能，它的目的是進入。」
「有很多漫畫畫得好，甚至連一條頭髮也畫得細膩，可你偏偏抽離，那叫過猶不及。你看《龍珠》？悟空的頭髮只有一塊，也可令你投入。」
「角色之為角色，要恰如其份，翻書的時候，不用想那是黑白還是彩色，要讀者不知道自己正在看一條線。」
「總之適合就是好。漫畫家要考慮甚麼時候用大格小格。愈進入眼睛，愈進入精神；距離愈遠，愈依靠環境。俯視、仰視、平視，也代表徬徨、崇高、對等。」
記者想，如果有天漫畫家抽離了畫作，和你談美，那或許是另一種藝術吧？可那不是漫畫。漫畫的藝術是令讀者投入共鳴，不應出現的東西不會存在。這是很多漫畫家也不了解的。
可惜我是漫畫家
有天如果編輯不要這種「仿水墨」的風格，你會否畫別的東西？
「正好相反。我曾說過要畫別的東西，日本方面卻沒有答覆。的確，他們有很好的市場調查，反正只是一個商業的行為，要的就是這種風格，我只需做好本份就行。還有，我其實不是畫水墨漫畫，千萬不要說我是水墨漫畫家。」
用漫畫說不盡李志清。他當初當漫畫家，因為這是八十年代畫畫人唯一可以生存的方式。不少人認為李志清當插畫家會更好，那就忽略了背後的歷史因素。
「我做了很多藝術的東西，只是沒有發表而已。二十年前，我星期一至五都在畫漫畫，星期六日跑去郊外寫生，只為了抒發自己。有人會認為，有個性的漫畫才能成功，但他們哪知道，任何細節和個性都已經過計算。當然，經營者真的用心良苦，經常嘗試從讀者的角度出發。」
換個方法問，天馬也沒有了，畫也不讓你畫？
「不畫畫？唉，我不知道可以做甚麼，我只有畫畫而已，我就說過天馬是有軌道的。但我又不可以很媚俗，不可以太遷就讀者，我們有責任去影響讀者，要比他們高一點點。是一種平衡，是一種教育。」
「當然你可以去牛棚潑血，但現在做的事情，是在影響其他人。我畫油畫時，都躲在自己的畫室，那時的創作就比較有個性。」
「30%？20%？40%？漫畫可以有多少個性？我喜歡藝術不是漫畫，但香港有幾多人會看？年輕的時候去荷蘭看見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我幾乎要跪在地上膜拜，但在香港隨處抓一個中學生，他懂不懂荊關董巨？可以談甚麼藝術氣氛？」
「我深感切膚之痛，只因我喜歡藝術。我跟隨關應良先生學山水，跟隨黃建泉先生學書法，都為自己的興趣，由基礎學起。你我都是在同一個環境成長，都知道香港不重視另類的事情。」
「你問我有甚麼天份？我也不知自己有沒有天份，也不知道甚麼可以發揮得到它。的確，很難讓人家了解李志清，只好今次給你看腳，下次給你看尾好了。我想表現形式、氣氛、意象、顏色……總而言之只要有想說的內涵，用不著想觀眾。那東西可能是打動自己，有觸電的感覺，但只要可以表現我自己，無所為而為，不一定要畫畫。當然，你不可以看見那個東西就說：那就是李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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