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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2月22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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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叢散記•大海的聲音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8-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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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圖:Stella So

鄭政恆

 簡介:愛閱讀愛寫作愛電影,創作包括新詩、散文、小說、文學評論、影評、音樂及錄像短片等,著有跨媒體攝影詩集《記憶前書》。

 在城市中散步,看街,看店,看別人的生活。也許,這就是旅行的意義。

 那是某年仲夏的溫哥華。

 當我踏足溫哥華,我所呼吸的是一種新的空氣,令人感到舒暢的空氣。我獨個兒走在街上,一個漫無目的又沒有特別計劃的旅人,揹上背包,一切都很實在。

 我住在溫哥華的邊緣地帶,接近廣闊的大海。那是沉思的海,將兩個世界連接起來,又將消息緩緩的告訴彼岸;那是沉思的海,日以繼夜發出嘆息,而我每一晚都在聆聽中睡著。

 由於昨夜太晚才睡,翌日不覺睡至日上三竿。起床時已是吃午飯的時候了,我的午餐是一件三文治和一杯咖啡,躺在草地上慢慢吃,一邊翻閱帶來的書或剛買的樂譜,一邊呷著苦澀的咖啡。

 然後,我隨便乘搭一輛公共汽車,讓它帶我去並沒有預設的目的地—有一次,是一間樂器零售店。

 店員靜靜的用布抹鋼琴上的塵埃—我望著他的眼,我知道甚麼是平淡的生活了—他慢條斯理地摺疊好抹琴布,轉身往櫃面找一點甚麼。我踏在咿呀作響的地板上,望望牆上的貝多芬像、舒伯特像。一個小女孩在角落的琴上彈莫扎特的奏鳴曲,彷彿一股青草的氣味隨聲韻滲透整間房子,兩種感官是和諧的平衡。我置身在音樂中間,不想離開。

 過了良久,我才靜靜地推開樂器零售店的門,走到行人路的另一邊,登上了一輛公共汽車,讓它帶我去另一個地方,隔著車上的窗子與櫥窗,我看著樂器發出細微的聲音,呼喚著不久就依山而歸的太陽。

 車子停在洛布遜街,一條繁忙的大街,街上的車與行人川流不止,林立的商舖、滿座的咖啡室、打扮時髦的青年、幸福的夫妻與手推嬰兒車……一幅都市的風景畫。

 我走進了這幅畫,立刻聽到街角響起了披頭四的歌,我不禁好奇要看一看。

 原來兩個年輕人在自彈自唱,後面還有一個鼓手。不少人站著圍觀,有的人爽快地掏出硬幣,拋進結他盒裡,發出叮噹一聲,又被歌聲掩蓋。

 我聽了一會兒,遠望太陽藏身在大廈之間。我想,再不趕快走,就看不到日落了,就回頭向著太陽的方向前往。

 穿過了許多條橫街窄巷,忽然一個廣闊的海港在面前伸延,直至朦朧的地平線。那是著名的英倫灣。我發現離日落的時間尚遠,便走到上一條街的咖啡室買一杯咖啡,然後坐在灣畔的長木椅上,翻開聶魯達的《二十首情詩與一首絕望的歌》,一邊讀詩,一邊等待夕陽。

 坐在旁邊的一對老夫妻正在低聲談天,他們說這是全年最晚的日落,然後轉身向兒孫說,看,多美麗。

 我呷了一口咖啡。聶魯達說:

 俯視著黃昏,我把悲傷的網

 撒向你海洋般的眼睛。

 群群夜鳥啄食著第一批星星

 它們的閃爍如同我愛你的那顆心。

 我望向大海,斜陽冉冉即盡,像一連串的道別,餘下的日光在地平線上徘徊;太陽慢慢走到地球的另一邊,一個時差約莫十二小時的城市。

 夜神騎著他的黑馬在奔馳

 在原野上播撒藍色的花穗。

 黑色的字和夜慢慢重疊了。

 我合上了書,咖啡已經冰冷。海鷗追趕著海岸的燈火,投在水上的光像海神的手勢,那一邊是熱鬧,而我只有一個的背包。

 我站在英倫灣上,周遭是漆黑的陌生,經過了漫長的一天,是時候回去了。

 漆黑的夜,在公路上等待班次稀疏的公共汽車。與我無關的車頭燈在身邊閃過,我無聊地將汽水罐捏做不同形狀,然後將它拋進公路,看著它不斷變化,直至扭曲。

 許久才來了一輛公共汽車,空空如也的車廂,我坐在一角,看沿路的風景掠過然後消逝,進入身後的一片黑。

 回到我所居住的地方,路已經完全漆黑了,好不容易才找到門與匙孔。很累了,躺在輕軟的床上,聽沉思的海發出嘆息,不禁令人悠然神住,多少思憶鋪在遼闊無垠的太平洋上。

 我徐徐轉身,就睡著了。一切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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