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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秀蓮與玉嬌龍纏鬥。 (電影《臥虎藏龍》劇照)
——析論王度廬俠情小說（三）
吳宏一
上文說過，從《鶴驚崑崙》到《鐵騎銀瓶》，王度廬的此一系列小說，故事情節前後互相承接呼應，可是在結構上卻又各自獨立。這就有如連環套，環環相扣，而套中又各有小連環。合起來看，這是敘述自江小鶴以下，三代之間、四組男女英雄的離合悲歡和恩怨情仇；分開來看，各代各組英雄之間，又有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和可敬可憐、可愛可恨的人物角色。
合起來看，所有故事發生的背景，都在清代中葉以前，《鐵騎銀瓶》第一回說得很清楚︰「在清朝中葉的那幾年……」，這樣才符合時代的背景，否則時代再晚的話，西洋的槍林彈雨已經叩關直入，想要以刀劍棍棒技壓群雄，恐怕已不可能；故事發生的地點，多在北京周圍及晉豫陝甘一帶，這跟作者王度廬身為世居北京的旗人子弟，以及早年的西北遊歷有關。至於描寫到荒漠生活和邊塞風光，則是當時武俠小說作者的一時風尚。
分開來看，《鶴驚崑崙》從第二回到第六回，寫江小鶴為報父仇、投師學藝的經過，特別是第六回寫他跟閬中俠徐麟策馬行山，學閬中俠把鈴鐺掛在馬前，說「鈴聲和寶劍鐵鞘敲在銅鐙之聲，琅琅噹噹竟像有節奏似的。」那時候，江小鶴覺得閬中俠是個風流瀟灑的大俠士。這些地方都可獨立為一個小環節，讓讀者了解古代保鏢翻山越嶺的艱辛和歷程；《寶劍金釵》中寫李慕白和謝翠纖交往的經過，以及和北京等地鏢師好漢的比武決鬥，都可以各自成一小環節，讓讀者窺見清代妓院、鏢局生活的一斑；《臥虎藏龍》中寫玉嬌龍母喪祭禮，以及《鐵騎銀瓶》中寫玉嬌龍親人的生活起居，也都可以藉此讓讀者認識到清代旗人官府的生活習俗。它們在書中本來都不是最主要的環節，可是獨立來看，它們寫得那樣精彩，實有獨立的生命力，而且拿來與其他環節對照，它們卻又起了相當的暗示作用，有前後呼應之妙。例如《鶴驚崑崙》第九回寫李鳳傑初見「志苦心堅，十年成絕技」下山尋仇的江小鶴，說耳畔先「傳來一陣琅琅的鈴聲」，然後看見相貌英俊、健壯挺拔的江小鶴騎著黑馬，馬上繫著一隻黑鈴，鞍下掛著口寶劍，當鐵劍匣擦磨著銅馬𢙨，「叮噹的響，與那鈴聲相應合著」。這個情節拿來和上述第六回江小鶴跟隨閬中俠徐麟策馬行山的過程對照，即知有前後呼應之妙。意味著這時候的江小鶴，在李鳳傑眼中，已經像個風流瀟灑的大俠士了。這是我們在談王度廬小說的敘事結構時，首先要注意到的一點。
其次，我們也很容易注意到王度廬採用了舊章回小說回目對聯的形式。這種傳統小說的章回結構，雖然在民國初年常有人加以批評，像沈雁冰的〈自然主義與中國現代小說〉一文，就以為它呆板、落伍。不過，在王度廬及其同時期的作家中，卻仍然常沿用這種「花開並蒂」的寫法。尤其是書中回目對聯的部分，更是很多作者用心經營的所在。因為它們對仗勻稱，具有形式整齊之美，而且概括了內容要點，對讀者起了導讀的作用，有其一定的審美價值。王度廬在這方面，可謂守舊卻不拘泥。
我們試看《寶劍金釵》的第一回目︰「銀髯鐵臂老鏢頭隱居，美景芳春小俠女救父」，平仄對仗都很工整，上聯寫老鏢頭俞雄遠隱居在家鄉河北巨鹿，下聯寫其女兒俞秀蓮在芳春三月清明節，陪父母掃墓歸來，遇見父親仇人尋仇挑釁，俞秀蓮即奮不顧身奪刀救父。故事序幕就此拉開。王度廬所撰的這個回目對聯，不但詩意盎然，而且對內容要點也有提示作用。誰曰不宜？同樣的，《鶴驚崑崙》第一回目︰「獵艷偷香門徒觸大戒，懺殺悔過老俠動慈心」敘述江小鶴父親因觸犯鮑崑崙門規被殺的經過，是楔子。第二回目︰「雪夜復冤仇犢兒鬥虎，春郊生情愛燕子啄花」，上聯寫江小鶴從小就極具膽識，所謂「初生之犢不怕虎」、「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他人小膽大，趁雪夜尋仇報復；下聯寫江小鶴與鮑崑崙孫女阿鸞青梅竹馬，柳條迎春，燕子啄花，藉寫二人雖然兩小無猜，卻早已私訂終身。這跟全書描述江小鶴一方面想殺鮑崑崙以報父仇，一方面卻念念不忘於阿鸞的私情，可謂息息相關。可以說，這回目對聯不但平仄對仗都很工整，詩意盎然，而且已經點醒了全書的主題。
採用這樣的對聯回目，誰曰不宜？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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